四月初的清晨,棲鳳館籠罩在一片煙雨薄霧中。
晨鐘方歇,焰辛正束衣盥洗,忽聽寢舍門外傳來叩門聲。焰辛拉開門,一名學差手持書信站立門前,叫道:“焰辛,家書一封。”言罷,學差將家書遞給他,轉身離去。
焰辛接過家信,信封微潮,上方蓋著家鄉驛署的印記,想是昨夜方經驛傳入都。
他抽出信箋展開,只見信中寫道:“前日得太學學正官信,稱汝文理兼修,才學卓然,為師友所重。父母欣慰,舉家歡然。家中諸事安和,惟願汝安心讀書,無思家念。”
焰辛讀至此處,心頭微酸。字裡行間盡是溫存之意,連紙上墨香都似染了故土氣息。窗外春雨淅瀝,如同母親的細細叮嚀,近在眼前,又遠隔千里。
他推開窗戶,深吸一口雨中清新的空氣。窗外,煙雨微茫,簷角的雨珠一串串墜落,焰辛心思恍然,盯著那簷角掉落的雨珠,也不知那掉落下來的,是雨珠,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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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遁言書院聽課。”翎歌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說道,“是王山長講《天機捭闔策》。”
“嗯,我們走吧。”焰辛應道。
兩人收拾妥當,夾著雨傘走出寢舍,下了樓,沿著回形遊廊來到外院膳堂。簡單早點後,他們撐起一把油紙傘,穿過院門,踏上通往遁言書院的青石甬路。
春雨中的流光河上漂浮著水霧,兩岸的桃花和遠處的塔影都被雨霧模糊了輪廓,空氣中彌漫著細雨、泥土與花草混合的清香。
兩人一路南行,行至半途,恰好遇見秦穆自東側廊道轉出,衣襟上沾著數點雨痕,神色間卻多了幾分沉靜。他拱手笑道:“正要去找你們。今日聽完王山長一課,我便預備啟程回西原了。”
焰辛怔了怔:“這麼快?”
翎歌默然,傘下的雨霧,掩去了他一瞬的悵然。
三人並肩而行,不多時便來到曜光台西側的遁言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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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言書院位於學宮西南隅,與北側的藏鋒書院隔著河灣的一片杏林。書院門前立著一塊高大石碑,上書“慎言篤行”四個大字。
進入書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假山,假山後是一片竹林。一灣曲曲折折的荷塘通往竹林深處,沿著荷塘旁的青磚小路往前,大約走一射之地,穿過一道垂花門,便走進一方開闊的庭院,迎面的一座青磚紅瓦的正堂便是今日講學的莫語堂。
春雨如絲,霧氣彌漫在書院高閣堂館之間,暈染其中的莫語堂古樸中更顯空濛。堂前一副楹聯:
言含九轉通四海,
舌運千機馭八方。
莫語堂四壁無窗,堂中高懸銅鏡與燭火,香煙盤繞,如夢如幻。三人走進講堂,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剛好趕上上課。
王玄微山長緩步走上講壇。此人約莫五十上下,身材中等,面容清臒,雙目炯炯有神。他一襲青衫,手執一把摺扇,神色沉靜如古柏。
“諸位。”王玄微環視眾人,徐徐開口,“今日所講,名曰‘天機捭闔策’,實為吞吐天地之道。”
他頓了頓,展開摺扇,扇面上寫著兩個大字:縱橫。
“何謂縱橫?”王玄微問道。
秦穆起身答道:“縱者,南北也;橫者,東西也。縱橫者,馳騁四方,無所不至。”
王玄微點點頭,笑道:“你說的不錯。但今日所講,不是地理之縱橫,而是天機之捭闔。”
他收起摺扇,在講壇上來回踱步。
“縱橫家之所以能攪動天下,首先在於審時度勢。”王玄微說,“他們能看清局勢,知道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什麼可言,什麼不可言。”
他順手寫下四個字:因勢利導。
“審時度勢之後,就要因勢利導。”王玄微說,“不能逆勢而為,那樣只會撞得頭破血流。要順應大勢,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
他舉起摺扇,輕輕一揮。抬手又寫下四個字:進退有據。
王玄微道,“該進則進,該退則退,絕不戀棧,也絕不輕易放棄。”
接著,他再寫下四個字:吞吐自如。
“縱橫術不過雕蟲小技耳,今日這一堂,主旨講‘天機捭闔’。諸位莫要聽名頭太玄,其實,天下萬事無非兩個字——開與合。懂得開合,才能做到吞吐自如。”
翎歌問:“山長所言開合,是兵法上的攻與守?”
王玄微點頭,又搖頭。
“不錯,也不全對。捭者,啟也;闔者,閉也。兵家用它定攻守,縱橫家用它論人心。但今日我所講者——是天地之開闔。”
“天地運行,陰陽推移,皆在一呼一吸之間。所謂吞吐天地,就是能剛能柔,能開能合,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王玄微繼續說道。
“山長,人力豈能‘吞吐天地’?”焰辛問道。
王玄微目光閃爍,淡然一笑:“萬物皆備於我。能吞吐天地者,不在氣勢,而在胸懷。此道之大,大到可以納百川、容萬物;此道之微,微至一念、一息,皆可逆轉乾坤。‘吞吐天地’非以力納物,乃以心包勢。天無心而自化,人有心而自迷。若心虛如天地,則所見皆一;若心執于智巧,則萬機反噬。吞者,容也;吐者,化也。世間智士,多能吞,少能化,故終為智巧所困。我等修言者之至境,當以一心觀萬機,以無辭撼眾勢。”
堂內諸生皆是豎耳傾聽,默然無聲。
秦穆忽問:“若吞吐為化,是否等同於放棄?若人心至虛,豈不失了爭競之義理?”
王玄微雙目微閉,緩緩道:“爭者,生之道;化者,存之理。若唯爭而不化,天下必亂;若唯化而不爭,天下必衰。故天地以競生,亦以和成。真正的強者,不在不爭,而在能化爭競為無妄,心通大道,順時而行。”
他頓了頓,手指輕敲白石講案,頭頂忽有一道青光掠過銅鏡。
焰辛抬眼望去,只覺那懸在梁上的銅鏡青光之中,仿佛映出三重身影——似昔我、今我與來我,時光回環,靈影交融。他怔怔地盯著上方,那銅鏡映出的重重人影,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身而三世,在夢醒與夢沉處交疊。
翎歌悄然望他一眼,沒有言語。
王玄微似未察覺,只道:“天地者,生化之樞;人心者,感通之鑰。天下萬術,歸於一機——曰‘時’。吞吐之道,實以‘時機’為核。順時者生,逆時者亡。心若明,則能承運而生;心若迷,則縱有千策萬算,也逃不脫必敗之局。”
焰辛低聲道:“若命中自有繩鎖,心昏神迷,豈非徒勞?”
王玄微凝視他,目光如星:“你若問‘命’,便已覺其限;若能忘‘命’,方得其真。”
沉默片刻,他又接著說道:“吞吐之道,首在修心。命若被繩縛,當以心刃斷之。”
翎歌輕咳一聲,問道:“若以心為刃,是否也會傷到自身?”
王玄微淡淡笑道:“刃在心,不為傷,而為解。若不解己,焉能解人?”
王玄微雙手交疊於胸前,徐徐道:“諸子須記——天地有機,人心亦有機。能通天地者,必先觀己心之陰陽;能馭萬機者,必先識眾生之變化。所謂‘包藏宇宙之機’,非取諸於外,而藏之於內。”
他目光轉向眾人:“天無心而自化,人有心而自迷。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修言者,當順天應人,以有心斷命鎖,以無心馭眾情。”
言止,燭滅。堂內似仍回蕩那一句——“天無心而自化,人有心而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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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課後,三人邁出莫語堂,已是午後時分。春雨初歇,天光如洗。
他們出了遁言書院,沿著甬道往北走。翎歌隨手折下一枝柳條,輕輕在指間轉動,三人一路笑談青鳥之事。
正在此時,只見一名腰懸銅魚符的黃衣執事快步跟了上來,身後還緊隨著一位青衣信使,行至近前,拱手道:“在下中原王府周興,敢問前方三位公子可是秦穆、焰辛、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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