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三十七章陌上春潮·滄浪怨

上巳節後，連綿數月的積雪盡數消融，流光河春潮湧動，碧波蕩漾，兩岸桃花灼灼，如霞似錦。微風過處，片片花瓣飄落水中，隨波逐流，宛如粉色雲錦在碧綠的河面上鋪展開去。

楊柳依依，新綠如煙。柳枝垂至水面，隨風輕擺，在波光間畫出柔婉的弧線。河畔草色青青，點點野花錯落其間——金盞花耀眼奪目，紫荊花燦若明霞，還有白色的滿天星，生機勃勃地散落草叢。

學宮園林中，杏花、梨花、海棠次第開放：白的如雪，粉的似霞，蜂蝶翩躚，嗡嗡低鳴。

遠處麒麟山，殘雪已褪，山色青蔥，一團團的白雲湧過青山，鋪展在藍天上，恰似“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野雲飛”的天然畫卷。

曜京城中的世家小姐、官宦千金，紛紛趁著明媚春光，入太學遊園踏青。

她們三五成群，或乘轎輿，或騎青驄。文昌街上，香衣飄飄，笑語盈盈。

學宮園林內，美女如雲，有的身著翠綠羅衫，外罩白紗，漫步在桃林下，伸手去接飄揚的花瓣；有的一襲鵝黃長裙，肩披杏黃輕紗，立在柳梢邊，折下一枝柳條，編成花環戴在頭上，宛如春之精靈；也有人身著桃紅羅裙，坐于河邊石凳，纖手探入清流，激起朵朵水花，笑聲脆若鶯囀。

橋邊的滄浪亭內，一曲琵琶正幽幽而起。那彈奏的女子，白衣勝雪，膚如凝脂，目若春水，鬢挽雲鬟，鬟上斜插一枝野薔薇。風吹衣袂，輕紗如煙，淡香飄過，若有還無，恍若她本人並非塵世之尤物，而是自桃源舊夢中踏波而來的世外香魂。

亭外石欄間，一株淩霄攀岩而上，紅花數朵，仿佛也在窺望著這亭中的脫塵仙姝。

曲調初起，聲似遠泉叩玉，清泠入骨；繼而低徊轉折，如泣如訴，似一葉孤舟浮于煙雨江上，隨波飄蕩。每一聲撥弦，都帶著欲語還休的哀愁，每一處輕撫，皆藏著無處安放的情思。

隨著琵琶聲起，她朱唇微啟，輕唱起那首《滄浪怨》：

桃飄李飛實堪傷，

怨女拭啼妝。

收拾芳心一片，

豔骨埋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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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逝水，

惜韶光，

斷人腸。

迢迢銀漢，

魂歸何處？

情寄何方？

她的聲音輕柔似煙，又帶幾分春水的清潤，先如雛鶯初囀，轉而化為哀鴻遠去。

當“魂歸何處，情寄何方”二句唱起時，琵琶陡然一頓，只餘風聲拂過琴弦，歌聲融于琴音餘韻，像被風化開的淚珠，又如消散在花影與波光間的無數舊夢。

亭外，幾隻白鷺掠過水面，驚起層層漣漪。春風拂柳，輕觸她的髮絲，那綠雲般的鬢鬟隨風微亂。她卻不覺，只垂眸凝望琴上——一滴眼淚，無聲墜入弦間，濺起極輕的“錚”的一聲，似是斷腸之音。

這一刻，天地俱寂，唯有她一人、一琴、一曲，恍若春日裡，新愁與舊怨重疊纏繞的一縷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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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亭外的杏林小徑上，幾位剛過及笄之年的少女正行走其間，忽有一陣春風吹來，滿樹杏花繽紛飄落，落在她們的髮髻上、肩頭上、裙擺上。她們驚叫著、歡笑著，伸手去接那些飛舞的花瓣。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桃紅裙的少女輕吟，目光卻望向自滄浪亭走來的三個身影。

那是焰辛、秦穆和翎歌。

焰辛一襲青布長衫，腰系素帶，右眼下那抹丹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他步履從容，神情淡然，面目溫潤，卻又自有一股不拘禮法的灑脫氣質。

秦穆身著白色束腰錦衣，腰間懸著狼皮短刀。他身材頎長，英姿挺立，眉宇間帶著西原男子特有的豪邁之氣。

翎歌則一襲月白長衫，外罩蟬翼輕紗，步履輕盈，衣袂如煙。他容貌清秀俊美，冷峻的神情中卻透著和暖，幾縷髮絲散落額前，春風拂過，平添幾分出塵之姿。

陽光透過花枝，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花影。偶有花瓣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發梢。

杏林中的少女們不由地停下腳步，目光追隨著他們。

“阿幸、小翠，快看，那就是焰辛……”桃紅裙少女輕聲道，語帶羞怯和仰慕。

“那就是上巳詩會上，吟出‘情化銀河流天際，愛滿明月射千江’的焰公子？”杏黃薄紗的阿幸輕聲問道，眼睛裡閃著亮光。

“正是。聽說平陽公主都讚不絕口呢。怪不得小桃這麼留心，一眼就認出來了呢。”綠衫的小翠掩唇笑道。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名喚小桃的桃紅裙少女低吟，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阿幸眨了眨眼：“旁邊那位，莫非是西原侯世子秦穆？”

“嗯，正是秦公子，聽說他豪爽仗義，心懷天下，頗有江湖俠士之風呢。”小翠輕聲道。

“那位月白衣衫的呢？”阿幸又問。

“好像是翎歌公子，昆原人。生得真美，竟比我們還清秀些……”小桃癡癡地說。

少女們竊竊私語，目光始終追隨著三人的身影。

忽然，小桃咬著唇，聲音輕得幾乎被春風吹散：“我……我想……”

“想什麼？”阿幸和小翠齊齊看向她。

“我想……”小桃垂下眼，指尖絞著帕子，羞得耳根都紅了，“我想嫁給他……”

她的聲音，隨著花瓣飄散在春風中。

同伴們面面相覷，掩口偷笑，既為她的勇氣感懷，又為她的癡情憂心。

但初春的陽光如此溫暖，杏花的香氣如此迷人，少女的心思如此柔軟……誰又能責怪她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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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辛三人與她們擦肩而過，並未注意到身後那些灼熱的目光。他們走出杏花林，行至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中間有一座四角玲瓏的小小石亭，名為竹夢亭。亭中石桌微舊，卻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其上刻有一副縱橫十九道的棋盤。

焰辛、秦穆在石桌前對坐，翎歌則倚著亭柱，望著遠處的風景。

秦穆執黑，先落一子於星位。

焰辛不語，提子輕落於天元。

初盤落子輕盈，氣息內斂。秦穆先將局面鋪開，待守住一角後，又圍獵白子中間陣地，以布全域之勢。焰辛則以守中啟邊的古法穩步推進，看似退讓，實則環環佈勢，靜中藏鋒。

至中盤，殺機漸起。棋盤之上，黑白交錯，陰陽相爭。觀棋的翎歌在一旁笑道：“秦兄之棋，恰似斷水還連，欲斷還續；焰兄卻如無劍之劍，空空如也，卻又似乎無處不在。”

片刻之後，棋勢愈發緊繃。中盤已成鏖戰，黑子布於四隅，白子據中。秦穆猛攻焰辛右上之白棋，黑子如潮，連環撲殺；焰辛避其鋒芒，捨棄一隅小利，卻以胸中一片天地換來未來無限可能。

焰辛的視線像測量水流一般，順著棋盤上幾道線條推演數十手的落子可能。靜默之中，他反手落下一子，于左下逆轉，全域氣機陡變。

棋盤上風雲翻覆。至終局，焰辛一記挽回手，巧用劫材，引對方全盤脫力；秦穆雖覺不甘，卻見形勢已盡，只得緩緩落下最後一子，微微頷首。

焰辛拈起一枚白子在掌心輕轉，微笑道： “此局，當以平手論。”

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不遠處傳來喧嘩聲。

“怎麼回事？”秦穆抬頭。

“去看看。”焰辛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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