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三十六章上巳節·詩會

龍承婉強自鎮定，眼神卻仍掩不住內心的震驚。那火焰紋，她再熟悉不過——她清楚記得，當年她抱在懷裡的小侄兒——太子哥哥的長子辰陽，右眼下也有這樣一抹丹紋，像火焰，又像淚痕。

“母親？”周綺華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問道。

“無妨。”龍承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起伏的波瀾。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焰辛身上，卻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還藏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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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安靜下來，上官明德起身拱手，朗聲道：“今日上巳佳節，公主殿下攜郡主駕臨學宮賞春，實乃太學之幸。依古禮，上巳當臨水宴飲，賦詩言志。今日詩會，便借花為題，請諸位即興賦詩，暢抒胸臆，以娛春日。”

上官明德話音剛落，周綺華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笑道：“我這裡預備了青竹花簽，不如請諸位抽籤，抽到什麼花，便以此花為題賦詩如何？”

眾人皆表贊同。龍承婉微微頷首，雙眼含笑，凝視著這個寶貝女兒。

周綺華將錦囊遞給身旁的侍女，侍女將錦囊裡的花簽放入一個竹雕的籤筒內，輕搖了幾下。周綺華命侍女呈上籤筒，率先自筒中取出一簽，輕聲念道：“海棠”，又抬眼笑道：“請諸位依次取簽。”

侍女持籤筒依次呈到眾人面前。梅淩薇隨手掣出一簽，上刻“白梅”二字，景霜羽抽到的是“曇花”，廖琴音抽到“白色曼陀羅”，翎歌抽到“玉芙蓉”，秦穆抽到“紫薇”，楚篆之抽到“青蓮”，焰辛抽到“百合”。龍承婉最後一個抽取，她展視花簽，是“紅山茶”。

“既然花簽已定，”龍承婉開口，聲音溫和卻帶威儀，“本宮聽聞太學諸生才思俊逸、文采斐然，尤擅七言絕句。今日詩會，便以七言賦詩。詩以言志，不必拘於格律，惟取真情天然之妙，諸位意下如何？”

說到七言絕句，季重光與上官明德對視一眼，神色微變。待公主說完，眾人應諾。

上官明德拱手道：“既如此，便請諸位依次賦詩。有請郡主先。”

周綺華略一沉思，提筆寫道：

東風不語入人家，

曉露盈枝生綺霞。

胭脂夢裡春無盡，

留取清心映芳華。

接著，她站起身來，吟詠了一遍。

上官明德聽罷緩緩點頭，眼神中滿是贊許：“郡主之作，情真而韻足，實乃文心純正之佳作。”

眾人皆道：“此詩意境清雅，情韻自然，確屬上品。”

龍承婉神色甚是欣慰，輕聲道：“好孩子，你這首詩，‘留取清心映芳華’，正是為母對你的期望。”

周綺華笑容滿面，柔聲道：“女兒謹記母親教誨。”

眾人又是一番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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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品評完詠海棠，上官明德道：“下麵有請梅姑娘。”

梅淩薇沉思片刻，落筆寫道：

雪為襟懷玉是魂，

獨抱冰霜寄春心。

淩寒桀驁翠袖冷，

沖天清氣透晨昏。

寫罷，她將詩箋呈上。

上官明德凝神品讀，目光在詩箋上停駐良久，先是贊道：“好一個‘雪為襟懷玉是魂’，此句如寒光破雲，氣韻不凡。”頓了頓，他輕叩案幾，又道：“詩以志為骨，以情動人。若只見冰霜之冷，而少春心之溫，恐終流於孤峭。”

上官明德評罷，廳中一時無人言語。周綺華輕撫翠袖，笑道：“上官大人所言極是。梅姑娘之詩，骨清而氣正，若能在冰雪之中添上些許柔暖，當更臻化境。”

梅淩薇並不閃避，徑直答道：“多謝山長和郡主指點。梅自寒中生香，春心或許正是寄於那冰雪中的一縷柔暖。”

此言一出，廳中諸生皆顯露出幾分敬佩之色，眾人低聲贊道：“好詩句，好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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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景霜羽。她沉思良久，方才落筆，只見她寫道：

夢繞樓臺眾芳眠，

不肖俗華夜展顏。

冰清銷盡紅塵事，

自在花開一念間。

秦穆讀罷，驚歎道：“好一個‘一念間’！曇花夜放，雖短暫卻驚豔。景姑娘這是在說，真正的美，不在於長久，而在於那一瞬的綻放！”

焰辛笑道：“‘自在花開’這句好，不隨俗，不從眾，心之所念，想開就開。”

翎歌輕聲道：“‘冰清銷盡紅塵事’，這是說要有出塵之心，才能‘自在花開’。出塵難，銷盡塵事，無掛無礙更難。”

上官明德點頭：“翎公子說得對。此詩表面寫花，實則寫心。曇花雖開的短暫，卻因‘自在花開’，超脫群俗而成為花中極品。”

眾人也難免跟隨議論一番，景霜羽只是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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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琴音的詩稿寫得很工整：

雲上香花絕世容，

春風吹落露華濃。

何求脅下生羽翼？

心有靈犀天外逢。

焰辛讀罷，心中頗為感慨。“雲上香花”、“天外逢”，這些意象，讓他想起了在七曜聖境中與廖琴音共同的那些經歷。他抬眼看向廖琴音，卻見她神色如常，仿佛兩人的經歷在她的記憶中從未存在。

正當他心思恍惚間，卻聽得楚篆之贊道：“‘何求脅下生羽翼’，真真是好句！兩個人的相遇，不需要刻意追尋，心有靈犀便可結為世外天緣，可謂是難得一見出塵入化之妙句。”

上官明德默默頷首，若有所思：“廖姑娘詠白色曼陀羅，確有超凡脫俗之意。”

廖琴音兀自端坐著出神，好似並沒有聽見眾人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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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翎歌。他握著筆，不經意地理了一下鬢角，猶豫片刻，終於落筆：

素心藏鋒破煙霞，

清影寥然寄塵沙。

誰解柔心與俠骨，

暗香自守共天涯。

秦穆讀罷，拍案叫絕：“好一個‘柔心與俠骨’！翎歌兄弟，你這是在寫玉芙蓉，還是在寫你自己？”

焰辛也聽出此中深意：“素心藏鋒”、“柔心與俠骨”，這不正是翎歌的寫照嗎？外表柔和，內裡卻藏著鋒芒；看似文靜，又有一身的傲骨。雖說是昆原來的偏將子弟，但那落落大方又心思縝密的樣子，倒更像是流落民間的王子。

龍承婉也在細細品讀翎歌詠玉芙蓉這首詩，她沒說什麼，眼中卻閃過探究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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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穆詠紫薇的詩寫得豪放：

絳綃千縷垂畫闌，

雨絲風片吐霞丹。

一樹繁英長不寂，

凡世應有此清歡。

楚篆之在一旁隨口道：“花開千重樣樣不同，秦兄寫花，卻寫出了星河垂落的氣象。”

眾人也都贊道：“好一個‘凡世應有此清歡’！秦兄此句倒是很有幾分曠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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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穆擺手笑道：“不過是隨性寫幾句，哪裡就經得起諸位的推敲？”稍頓，他又說道：“難得人生一世，花開堪折直須折，莫要辜負了這春和景明的大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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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楚篆之的詠青蓮。只見他笑意灑脫，隨手寫道：

蓮影輕搖碧波光，

玉潔盈輝逸韻長。

風拂綠葉無俗態，

露凝青眼向瀟湘。

秦穆讀罷，笑道：“楚兄這首詩，寫出了青蓮的清高脫俗。‘風拂綠葉無俗態’，可不就是你嗎？”

楚篆之懶懶一笑，道：“比起作詩，烤肉我可能還更在行些。”

眾人聞言，皆掩口而笑，廳中氣氛霎時輕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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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焰辛。他抬手輕撫了一下臉頰的丹紋，提筆寫道：

玉立寒崖景蒼蒼，

春風幽谷散芬芳。

雲裳仙子灑清淚，

人間遍開百合香。

寫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雲裳仙子灑清淚”，這一句是怎麼寫出來的？仿佛並不是他所想寫的，而是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

楚篆之讀罷，贊道：“好詩！焰兄這首詩，將百合的氣質寫得淋漓盡致。尤其‘人間遍開百合香’一句，既有情感，又有胸襟。”

上官明德也點頭贊道：“‘玉立寒崖’、‘春風幽谷’，這兩句對仗工整，意境深遠。百合生於幽谷，卻不改其香，正如君子處於困境，仍保持高潔品格。實屬難得。”

龍承婉卻盯著“雲裳仙子灑清淚”這一句，心中難免又起波瀾。當年，她的嫂嫂——太子妃鳳雲瑤，尤愛穿繡羅雲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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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承婉是最後一個。她神色凝重，思索了半晌才提筆寫道：

雪裡絳花不染塵，

孤枝獨照玉階春。

殷紅一朵承宿命，

風中猶歎草木心。

寫完，她輕輕歎息，將筆放下。

眾人閱後，皆默然不語。良久，上官明德才打破了廳中的靜默，緩緩道：“公主殿下這首詩，意境深遠，感情真摯。山茶花開於冬春之交，不畏嚴寒，芳華自守，正如殿下之品格。”

上官明德話音剛落，季重光便起身施禮，總結道：“今日諸位所作，各有氣韻。或喻品格，或抒情懷，或寫人生，皆堪稱佳作。下官代太學師生，謝過諸位今日精妙之詩作和講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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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之後，眾人移步來到下層水榭，圍坐在臨水的軟榻上。流光河碧波蕩漾，粉色桃花隨水漂流，春和景明，美不勝收。

正當眾人流連于美景當中時，樂聲響起，十餘名身著翠綠鵝黃衣裙的少女，自帷幕後款款走出。她們來到水榭中央，並肩而立，衣袂輕揚，雙臂徐徐展開，掌心朝天，似春柳初舒。

上官明德介紹道：“這是綺霞宮樂府特意為公主殿下排演的《踏歌》，請殿下品賞。”

鼓聲輕響，若山泉叮咚。少女們旋即輕點足尖，齊齊踏步，旋轉宛如水中漣漪。有人低眉輕頷，似花含露；有人昂首舒臂，如鳥振翅。身影交錯，步步回環。

舞至中段，三兩少女執手奔走，裙裾翻飛，似淩波微步；餘者分列兩側，衣袖齊揚，如雲霞流轉。鼓聲漸緊，眾姝齊聲輕喊，呼朋引伴，生氣盎然。

至轉折處，樂聲漸緩，舞者俯身，雙袖拂地，似麥浪伏風。鼓聲低沉，她們起身踏步前行，步步生蓮。少女們彙聚中央，手臂交錯舒展，忽而一聲清越的笛音響起，她們同時旋身一躍，衣袂飛揚，在水心榭上編織出一片絢麗的雲錦。

鼓聲止，香未散。

焰辛看得入神，口中不自覺地吟道：

踏歌一曲水雲間，

翠袖輕舞任自然；

鼓點催花春欲醉，

喚醒人間四月天。

眾人齊聲叫好。只是翎歌稍感疑惑，當下明明是三月，可焰辛為什麼要說是“四月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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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連波，斜月在林。桃花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嬌美，空氣中彌漫著甜潤的花香。

眾人正沉醉於這春夜之中，忽然間，周綺華聞到一股異香，問道：“這是什麼香？好特別。”

侍女答道：“回郡主，這是禦制龍涎香，宮中特意帶來的。”

周綺華靈機一動，笑道：“既然今日詩興正濃，不如再來一題如何？”

“什麼題？”眾人問。

“就以眼前景物為題，”周綺華指著周圍，“桃花、明月、星辰、江河還有龍涎香，誰能作一首七律，將這些都包含進去？”

此題一出，眾人都沉默了。這詩題頗有些難度，不僅要求包含這眾多意象，還要是渾然一體的七律。若非將這些意象刻意排布，幾乎不可能完成，但若要刻意排布呢，卻又失去了詩作天然的雅韻。

龍承婉也覺得女兒出題太過刁鑽，正要打圓場，忽然看到焰辛站起身來。

“焰公子？”龍承婉略感驚疑，又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學生不才，想要試一試。”焰辛走到案前。

龍承婉含笑道：“好。不拘格律，直抒胸臆便好。”

焰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眼前各種景象，瞬息之間，這些景象自然融合，化成一首詩。他凝眸攝神，提筆疾書：

心非桃花春帶雨，

身無龍麝自生香；

情化銀河流天際，

愛滿明月射千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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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輝熠熠耀寰宇，

淥水湯湯澤八荒；

春至人間花弄色，

萬紫千紅理新妝。

待焰辛寫罷，眾人盯著這首詩，久久無語，全場寂然。

楚篆之第一個回過神來，拍案叫絕：“妙！妙！妙！這神來之筆，意境開闊，氣象萬千！”

上官明德也贊道：“‘情化銀河流天際，愛滿明月射千江’，這兩句將情感寫得如此浩瀚，實在是大手筆！”

秦穆更是激動不已：“‘春至人間花弄色，萬紫千紅理新妝’，這最後一聯，既呼應了桃花，又昇華了主題。焰兄弟，你這首詩，堪稱今日之冠！”

翎歌靜靜地看著焰辛，心底卻是波瀾起伏。他知道，焰辛身上潛藏的某種奇異能量，他至今還未能看得清。

龍承婉盯著這首詩，默然不語。良久，她緩緩開口：“焰公子，這首詩……果然是你自己作的？”

“是。”焰辛答道。

龍承婉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起伏不定。那抹火焰般的丹紋，那超越年齡的才華，還有那親切莫名的熟悉感……

“好。”沉默半晌，她終於開口，“今日一會，本宮受益良多。焰公子這首詩，本宮定會好好珍藏。”

她站起身，對眾人道：“夜深了，我看今日詩會就到此為止罷。多謝諸位才子佳人，讓本宮度過了一個難忘的上巳節。”

眾人皆起身行禮，拱手致謝。

龍承婉帶著周綺華，在宮人的簇擁下離開水心榭。她踏上九曲廊橋，驀然回首，又深深看了焰辛一眼。

那眼神中，有驚訝，有疑惑，有懷念，有親熱，還有一縷不易察覺的悲傷。

焰辛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凜，卻不知為何。

月光下，龍承婉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桃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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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明德走到焰辛身邊，低聲道：“公主殿下今日，似乎對你格外關注。”

“學生也不知為何。”焰辛誠實地說。

“也許，”上官明德意味深長地說道，“你身上有什麼，勾起了她的回憶。”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離去。

焰辛站在水心榭上，望著河面的月光，心中若有所思。

翎歌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你的詩，很好。”

“你的也是。”焰辛笑道。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滿天星辰，各懷心事。

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河面上，隨波遠去。

這個上巳節，在很多人的內心深處，註定會刻下永難磨滅的印記，也為諸多人命運的轉折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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