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天，大雪終於停了。
那天早晨，焰辛推開窗戶，發現雪花不再飄落，天空露出了久違的藍色。陽光透過薄雲灑下來，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雪停了！”他興奮地喊道。
一隻受驚的青鳥，倏然從棲鳳館的屋脊飛起，迎著陽光撲向天空的蔚藍。
翎歌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象，輕聲道：“雪終於停了。”
很快，整個學宮都沸騰了。學子們紛紛走出寢舍，在雪地裡歡呼雀躍，笑聲在學宮上空回蕩。
隨著大雪停止，道路逐漸被清理出來，驛站恢復了運轉，商隊重新開始往來，整個曜京城慢慢蘇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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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
天氣出奇的暖。前一日還積雪數尺，一夜之間卻近乎全數消融。流光河碧水漲溢，冰屑宛若琉璃碎片隨波漂散，兩岸的桃花在晨風裡次第綻放，萬芳吐豔，如霞似火。微風拂過，花瓣翻飛，落在青石長堤上，恍若夢境。
季重光站在承曜殿前，目光掠過一片桃色天光，“雪停了，春天來了。”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然而，今年的太學，註定不會平靜。
學宮的晨鐘餘音未絕，忽有中原王府的黃衣信使自啟曜門疾步而入，直抵承曜殿前。
“啟稟祭酒大人，”使者拱手施禮，呈上一封朱印信劄，沉聲宣道：
“奉中原王府令旨——平陽公主龍承婉，攜郡主周綺華，將於上巳良辰親臨太學，於流光河畔設詩會，以祈春澤、宴群賢。”
季重光展信閱讀，眉頭微蹙。
平陽公主要來太學設詩會的消息很快傳遍學宮，混雜著或憂懼或興奮的各種情緒，太學師生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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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辛、秦穆與翎歌三人行至碧霄台後的星夢苑，桃花新放，花影隨風輕搖。
風過桃林，香氣隨風流動，若有若無，甜而不膩。那香，帶著新雨的清潤，又混著日光的暖意，初聞不覺，久而則沁入心脾，似要將人引入一場但願長醉不復醒的甜美春夢。
翎歌笑道：“上巳將至，聽說平陽公主要來太學設詩會，擇日不如撞日，這日子可真熱鬧。”
秦穆微微一愣，不禁問道：“何意？”
翎歌抿嘴一笑：“三月初四，不正是你的生辰？”
秦穆擺手，神情淡然：“如今太學新思如潮，九原風雪如晦，生辰這等俗事，從今不必再提了。”
翎歌微微一怔，笑意斂去，欲言又止。
焰辛轉而開口，從容地說道：“他說得也不差。生死以道為先，不為小節所擾。我在家鄉，也不過生辰的。”
秦穆聞言，眉間舒展開來，轉向翎歌道：“你若真要贈禮，便以一言、一策、一心相助，待天下太平時，咱們兄弟再舉杯共慶。”
翎歌輕歎，低聲道：“好吧，咱們一言為定。”
焰辛仰望天光，笑而不語。忽有風起，卷起桃花數片，落在鏡月湖面，如霞入澄塘，隨波流轉，在三人身前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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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上巳節。
流光河兩岸桃花灼灼，豔光流轉，風景一時無兩。水心榭修葺一新，流光河橋上，早已系滿了彩縵紅幡。
辰時方過，鐘鼓聲自遠而至。
太學啟曜門外官道上，香霧彌漫，儀仗鋪陳。前導金甲三十六騎，旌旗獵獵，白羽搖光；兩側宮女持華蓋、雉扇，步履盈盈，輕紗流雲。
平陽公主龍承婉端坐繡鳳鸞輿，面若春水，色如曉霞，神情端凝，眉目溫然。她不事威儀，卻自有不言而尊的皇家氣度。
鸞輿左側，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騎跨在高大的龍文青鬃馬上。但見她身著翠羽羅衫，腰系琉璃佩環，眉目清麗，笑意淺淺，臉頰宛如初綻的桃花。這位豔而不俗，貴而不嬌，英姿颯然的美少女，正是龍承婉與中原王周保元的掌上明珠——周綺華。
祭酒季重光率諸山長迎於啟曜門外，拱手施禮：“臣季重光拜見平陽公主。太學承蒙皇恩垂顧，士子無不感激涕零。”
龍承婉微笑頷首，言語溫婉：“諸位先生不必拘禮。太學乃國之文脈，今日來學宮遊園踏春，非為宴樂，實為觀學，亦為慰勞群賢。”
龍承婉在啟曜門前下輿，並未徑直前往水心榭，而是繞過天心石，款款朝承曜殿而去。周綺華也在門前輕巧地跳下馬來，緊隨其側。
殿內香煙繚繞，正前香案上，端立著皇天上帝神牌，莊重而肅穆。慕星河等三位隱修會長老靜立神牌側旁，神色凝重，香爐與禮冊皆已佈置妥當。
龍承婉款步而前，在神牌前立定，施三拜九叩禮，唇間輕吐祝辭，聲雖柔婉，卻清晰入耳：“謹奉微心，祈皇天上帝佑太學群賢，歲歲安康。”周綺華神情靈動地學著母親的動作，雙手合十，細聲頌讀。
禮畢，母女緩緩起身，轉身步出大殿。出至殿外，龍承婉回眸一笑，如春風化雪，將對太學師生的祝福寄於眾人的心間。
一行人自承曜殿來到衍墨書院東側，流光河在此處匯成一個開闊的河灣。河心浮著一方小島，島上築有一座精緻的水榭，這裡正是今日詩會的所在——水心榭。
水心榭臨河而立，三面環水，唯西側有一座九曲廊橋與河岸相連。榭身以楠木為柱，白玉為欄，通體不施重彩，唯樑柱間點綴朱紅與青綠，顯得清麗而不失華貴。
飛簷翹角，浮翠流丹，清靈秀麗的水心榭又分上下兩層：下層為臨水亭台，四面通透，憑欄可攬河光山色。上層為雅致廳堂，正中懸匾，書“水心榭”三字，筆勢飄逸，墨韻生輝。堂內羅幔輕垂，薄紗籠煙，春風拂動，詩意盎然。
此時，榭內已佈置妥當。上層廳堂主座前置紫檀長案，案上香爐輕煙嫋嫋，筆、墨、紙、硯依次排布。長案後為公主設座，尊貴而不失溫雅。緊靠主座的左下設郡主次席。兩側則是學子席位，有序又不乏輕靈。廳堂四周懸掛淡青紗幔，微風拂來，花搖影動，窗外景致更顯朦朧。
下層水榭設有筵席，整齊陳列有各色果品、茶點和酒水。樂師調弦定音，琴瑟待發；舞姬敷面理容，靜候雅會。流光河上，桃花與碧水相映；水心榭中，詩情和春光交融。偶有幾尾錦鯉自水面躍出，泛起水花和層層漣漪，更添活潑之生趣。
“公主殿下請。”祭酒季重光躬身引路，語聲恭謹，“今日詩會，由在下與大司學上官明德共同主持，還望殿下不吝賜教。”
“祭酒客氣了。”龍承婉微笑頷首，言語溫婉，“本宮久慕太學師生文采，今日正好請教。”
龍承婉與周綺華在上首落座。隨行的宮人奉上香茗，淡淡茶香隨之在廳中彌散開來。
剛剛坐定，周綺華輕輕起身，步至廳外，接引綺霞宮學伴梅淩薇、景霜羽與廖琴音三姝款款入內，依次落座於左側尊位。
龍承婉頷首，點名邀秦穆、楚篆之、焰辛、翎歌四學子入場。早已侯在廳外的四人依序而入，翎歌衣袍素雅，眉目清雋，坐左側末席，與綺霞宮諸女相鄰；秦穆、楚篆之、焰辛於右側依次落座。
待諸賓入座，祭酒季重光與大司學上官明德依禮就位，分別恭坐于平陽公主和郡主前側左右書案之後。季重光衣袍端正，神色溫潤；上官明德博帶峨冠，面容莊重。水心榭內，寶獸沉煙嫋碧絲，春光入簾照畫闌。
上官明德起身施禮，拱手道：“諸位師生，今日承平陽公主與郡主雅意，特于水心榭設上巳詩會，臨水宴賓，修禊洗塵，暢春日之雅興，慰群賢之清志。水為地脈，文為天心，願諸位掬清水以澄明心志，承春光而頤養浩然。”
話音剛落，季重光站起身來，朗聲宣道：“諸賢既集，各安其席。良辰美時，詩會始矣。”
言罷，絲竹聲起，若雲夢初曉；琴音琤琮，似清泉流觴。河面微風拂起漣漪，桃花繽紛落入水中，一場盛會，由是而始。
諸生端坐，凝神而待。焰辛不經意轉頭看了一眼龍承婉，公主正好也在看他。當龍承婉的目光落在焰辛右眼下的那抹火焰般的丹紋上時，心頭猛然一震，手中的茶盞險些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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