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傍晚,潭影書齋內燈火剛剛燃起。
焰辛翻看著案上的曆書,指尖停在“正月初六”那一頁上。他想起雪中結義時,翎歌報出的生辰——昭龍二七八年正月初六。
“明天是你生辰。”焰辛抬頭,望向正在撫琴的翎歌。
翎歌手指微微一頓,琴弦發出一聲輕顫。他垂下眼眸,淡淡道:“不過是尋常日子罷了。”
“怎麼能說是尋常日子?”焰辛合上曆書,“雖然困在學宮,但生辰還是要過的。我去找秦穆商量一下。”
其實,焰辛自己是不過生辰的,也並不知道該如何慶賀。家鄉的風俗淡泊,孩童的生辰並沒有那麼被重視。
但這一次不同。這是自雪中結義以來,三人中迎來的第一個生辰,他忽然覺得,這不僅是翎歌的生日,更像是他們命運共同啟程的日子。
“不必了。”翎歌的聲音有些急促,“真的不必。”
焰辛愣住了。他看著翎歌,只見對方神色間閃過一縷難以名狀的複雜表情——像是抗拒,又像是恐懼,還帶著些許深藏的哀傷。
“為何?”焰辛輕聲問。
翎歌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這個日子,於我而言,不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焰辛接道:“無論過去怎樣,當下才是最重要的,我們不過是活在當下。”
翎歌的手指輕輕撫過琴弦,發出一串低沉的顫音,像是在訴說什麼。
窗外雪落簌簌,屋內陷入沉默。
正月初六清晨,雪還在下,棲鳳館窗外的屋簷上掛上了冰淩。焰辛正在窗前研墨,書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秦穆提著一個五層的漆木食盒和一壇流霞釀走了進來。
“今日可不是尋常日子,”他笑著說,“我昨日特意去了流霞坊,訂了幾樣菜——今兒我們要好好慶祝一番。”
他將食盒輕輕放在書案上,揭開蓋子,一股奇香隨即在屋內飄散開來。
“先來這道——鳳棲雪山。這是精心烹製的雪域雉雞,覆以銀絲蛋清與白蓮花瓣。”他一邊說,一邊把這道菜從食盒裡端了出來。
他又取出第二道:“這菜名為流霞赤羽,是酒炙紅椒雞翅,佐玫瑰露與赤焰醬,色如燃霞,故名。”焰辛不由點頭,心道:這菜倒像翎歌的性格——剛柔並濟。
接著,秦穆又從第三層取出一隻青瓷盤,說道:“這是鏡火蓮心,火炙蓮子與冰糖花藕同制,外涼內熱,取‘冰火一體’之意。” 翎歌怔了怔,神情恍惚了一下,似被什麼觸動。
緊接著,又是一盅溫香的甜食:“紅玉栗子糕——以紅豆、赤棗、花生與栗子同煨,寓團圓、平安。” 焰辛聞香而笑:“你預備的可夠豐盛的。”
“還沒完。”秦穆揭開最後一層,取出一隻琉璃盞,盞中盛著晶瑩的青綠色湯汁。
“壓軸的是天露琉璃羹,以冰糖、青梅與琉璃果熬煮而成。流霞坊掌勺的大廚說,此羹入口即化,最宜贈友以寄託心意。”
“怎麼樣?”秦穆得意地問,“流霞坊大廚的手藝還不錯吧?”
三人圍坐下來,焰辛斟滿了酒。
“生辰快樂。”秦穆舉起酒杯。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有什麼心結,但我們還是想對你說一聲,生辰快樂。”焰辛也舉杯,認真地看著翎歌說道。
翎歌看著兩人,眼眶忽然有些濕潤。他端起酒杯,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們。”
三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秦穆仰頭一飲而盡,笑道:“今日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三人天南海北地聊著,從學宮趣事聊到九原風雲,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
翎歌漸漸放鬆下來,臉上也浮現出難得的燦爛笑容。
“對了,還有個東西要送你。”焰辛忽然起身,從書櫃裡取出一個小包裹,遞給翎歌。
“這是什麼?”翎歌接過。
“打開看看。”焰辛回道。
翎歌小心地打開包裹,裡面是一隻精緻的風鈴。銅制的鈴身上雕刻著細密的紋路,七片薄銅片以不同的形狀和大小排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
“我自己做的,”焰辛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手藝不精,你別嫌棄。這風鈴有七個音階,風吹過時,會奏出不同的曲調,就像是風在為你唱歌。”
翎歌的手微微顫抖。他輕輕撥動鈴片,清泠泠的聲音在屋內回蕩,宛如天籟。
“很好聽。”翎歌咬著嘴唇,低聲道,“謝謝你。”
“我也有禮物!”秦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錦盒,遞到翎歌面前,笑道,“雖然比不上焰辛的手藝,但也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翎歌接過錦盒,輕輕揭開盒蓋,只見裡面是一塊溫潤的玉佩,上面雕刻著一隻淩空展翅的鴻雁。
“這是西原特產的羊脂玉。”秦穆解釋道,“鴻飛千里,無論飛到哪裡,都別忘了我們彼此的兄弟之情。”
翎歌將玉佩握在手心,暖意湧上心頭,他鄭重地說:“我會好好珍藏的。”他忽然覺得,也許焰辛說得對——無論過去如何,將來又怎樣,現在才是最重要的。而現在,他有了朋友,有了兄弟,不再是一隻孤鴻。
夜色漸深,酒意漸濃。
秦穆已是醉意朦朧。他伏在書案一角,隨手翻到一張墨色尚新的詩箋,是焰辛寫下的一闕《如夢令》:
殘月當樓舞鳳,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WgOQa8Cf
一曲弦歌相送。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4NE7TomNB
涼霧鎖重樓,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A1Wp2i9x
落紅依稀別夢。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ospJ8C5M
雲淡,風冷。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uC145h60
長伴清歡莫醒。
看著詩箋上的文字,他笑出了聲,嘟囔著說道:“二弟怕是心裡……有了意中人?喜歡誰……你儘管說,兄長……兄長幫你想辦法。”說罷,便趴在書案上不由自主地睡了過去。
翎歌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紛紛揚揚的雪花,他起身打開窗戶,把焰辛贈給他的風鈴掛在窗櫺上。“其實,”翎歌忽然開口,低緩的語氣裡帶著些許顫抖,“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們是弟兄啊,”焰辛理所當然地說,眼中閃著堅定的光,“況且,你還捨身救了我的命。”
“但你認識我才幾個月。”翎歌關上了窗戶,垂下眼睫,低聲道,“你對我瞭解多少?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太學嗎?”
焰辛沉默片刻,轉頭看著翎歌,認真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也不知道你的秘密。但我知道,你是翎歌,是我雪中結義的弟兄。這就夠了。”他的語氣溫和而篤定。
翎歌的眼眶再次濕潤,唇角微微顫動。
“至於你是誰,為什麼來太學,”焰辛繼續道,“等你願意說的時候,我會聽。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問。因為無論你是誰,你都是我弟兄。”
翎歌深深地看著焰辛,良久,終於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謝謝你,二哥哥。”
焰辛也笑了,眼裡有溫暖的光:“不用謝。弟兄之間,說什麼謝。”雖是這麼說,他看著翎歌的笑臉,心底卻生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窗外,新掛的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叮咚作響,那清越而悠遠的聲音,像是在講述著往事,又像是在為他們送上祝福。
翎歌緩緩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著風鈴的歌聲。在那一刻,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暫時遠去了。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生辰這天,坐在溫暖的屋子裡,和弟兄們一起喝酒聊天,享受著簡單而平常的快樂。
至於那些沉重的使命,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讓它們暫時留給明天吧。
今夜,他只想做一個普通的翎歌,一個有兄弟陪伴的翎歌,一個在雪夜裡被溫柔包裹的少年。
這個生辰,雖然飛雪連天,卻是他這十六年來過得最溫暖的一次。翎歌的心裡,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希望——然而,在心底深處,他又隱約感到有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正在悄悄逼近,那是他不得不面對的宿命中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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