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二十九章和光殿·諸侯的宴席

冬至次日，申時初刻，龍台和光殿張燈結綵，鐘鼓齊鳴。

昨日祭天大典方畢，今日天子設宴，召九原諸侯入和光殿赴宴。光祿寺奉詔備宴，金樽玉盤皆極其制，然殿中氣氛，卻與往年冬宴殊異。

龍承熙自一歲登基，嗣位十七年以來，後宮久空，未立中宮。此次宴會名為慶賀冬至，實則是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會同諸侯”。

殿宇高闊，藻井懸龍，沉香嫋嫋，繚繞如雲。大殿中庭設鐘懸和百戲。坐北朝南的高臺上設禦榻，龍承熙著明黃常服，少年般的面龐在燭火映照下顯得越發清冷。

他身側左下，龍天烈斜坐胡床，面色鐵青，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

按制，此等宴席原應有三公九卿作陪，但此刻殿中空闊，唯宗室與諸侯在座。

殿中設九席，依品秩尊卑左右分列：

左首第一席，中原王周保元，四十餘歲，面容方正，須髯修整，一襲紫青錦袍，腰懸白玉，舉止間不怒自威。

左首第二席，泰原王唐秋鈕，四十出頭，身形壯碩，濃眉深目，粗壯的手指輕輕叩擊案幾，像在盤算什麼。

左首第三席，昆原王臧雲崖，正值壯年，黑髮青眉，顴骨高聳，身著織錦短袍，腰佩長刀，坐姿如山。

右首第一席，南原公楚朝風，不到四十，面如冠玉，目光銳利，紅袍邊緣繡著繁複的巫紋，指間轉動著一枚玉環。

右首第二席，東原公齊賢章，六十上下，一襲青袍，身形筆直，面容清峻，時而審視，時而蹙眉。

右首第三席，幽原公燕雙凝，正當不惑之年，身披玄色錦袍，神色冷靜，表情深鎖，唯眼眸偶爾閃過寒光。

殿側偏席處，江原、北原、西原三方諸侯皆未親臨，僅遣使節執節代赴，以示臣禮。

宗正寺官員列于殿側，手持族譜，低聲核對諸侯品秩，確保座次無誤。

殿外風聲漸緊，簷鈴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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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高聲唱禮：“開宴——”

龍承熙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諸侯。他抬手示意，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昨日祭天，承蒙諸位遠道而來，共襄盛典。朕心甚慰。”龍承熙聲音不高，卻也清晰可聞，“今日設宴，一為謝諸位之誠，二為敘九原之誼。諸位請。”

他端起酒爵，輕飲一口。

諸侯紛紛起身，拱手道：“謝陛下恩典。”

周保元率先舉杯，聲音渾厚：“陛下聖明，九原有幸。臣敬陛下。”說罷一飲而盡。

唐秋鈕隨後舉杯，卻只抿了一口，笑道：“陛下年少有為，實乃九原之福。只是昨日祭天改於太學，不知陛下可有後慮？”

話音還未落下，殿內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

龍天烈微微抬眼，冷冷道：“泰原王此言何意？祭天乃順應天象，有渾天監奏表為證。難道朝廷行事，還需向諸侯稟報？”

唐秋鈕不慌不忙，笑容依舊：“攝政王誤會。臣只是擔心，太學文士眾多，祭天於此，恐引文士非議，不利朝綱。”

齊賢章放下酒杯，溫聲道：“泰原王多慮了。太學本就是道統所在，祭天於此，正合天意。倒是聽聞，泰原近來商路繁盛，胡商雲集，不知泰原王可曾憂心外族勢力滲入？”

唐秋鈕神色一冷。

楚朝風輕笑一聲，接過話頭：“齊公此言差矣。商貿互通，本為盛世之象。若因噎廢食，豈非自損其勢？”

周保元沉聲道：“楚公說得是。不過商貿雖好，也需有度。若任由外族在九原橫行，恐非長久之策。”

臧雲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雷：“中原王此言，莫非是指我昆原？茶馬古道傳承百年，何時成了'外族橫行'？”

周保元神色不變，淡淡道：“昆原王誤會了。本王就事論事，所言者乃九原之策，並未針對昆原。”

“就事論事？”臧雲崖冷笑，“中原王坐擁九原腹心，倉廩富足，自然不愁。我昆原地處高原，不靠茶馬古道商貿往來，百姓以何為生？是打劫，還是兼併？”

殿內氣氛愈發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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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承熙輕咳一聲，打斷爭執：“諸位，今日是家宴，莫因國事傷了和氣。來，朕再敬諸位一杯。”

他再次舉杯，諸侯不得不暫停爭執，起身回敬。

然而酒過三巡，波瀾再起。

燕雙凝突然開口，聲音冷硬：“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昨日祭天，西原侯、北原侯、江原侯皆未親至，只遣使節。此三家，可是對朝廷有異心？”

此言一出，殿側三名使節面色驟變。

西原使節連忙拱手：“陛下明鑒，我家侯爺近日身染風寒，實在不便遠行，特遣臣代為執節。絕無他意。”

北原使節也忙道：“我家侯爺亦是如此，還請陛下恕罪。”

江原使節卻不卑不亢：“我家侯爺正督練水師，軍務繁忙，實難抽身。但對朝廷之敬意，絲毫不減。”

唐秋鈕冷笑：“軍務繁忙？不知江原侯所練水師，欲護哪一方水域？莫非是要封江禁海？”

江原使節色變：“泰原王此言何意？我家侯爺編練水師，乃為保境安民，何來封江禁海之說？”

“保境安民？”楚朝風輕笑，“江原水師若成，只怕九原水道，盡在江原侯掌控之中了。”

齊賢章搖頭歎息：“諸位，何必如此？九原本為一家，如今卻相互猜忌，豈非正中外敵之意？”

周保元冷聲道：“齊公說的是。只是，若諸侯各懷私心，九原如何一家?”

臧雲崖拍案而起：“中原王這話，又是在說誰呢?”

周保元不慌不忙：“昆原王何必又要對號入座?”

龍天烈猛地起身，重重咳嗽一聲，聲音沙啞卻威嚴：“夠了！爾等在陛下面前，成何體統?”

殿內諸侯間的爭論一時間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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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承熙放下酒杯，目光掃過諸侯，淡淡道：“諸位，朕有一言。”

眾人齊齊看向禦榻。

“九原本是一家，諸侯本為臣子。”龍承熙聲音平淡，卻自有威儀，“祖制在，則天下安；祖制廢，則九原亂。朕望諸位，莫忘祖制。”

周保元起身，拱手道：“陛下聖諭，臣等銘記於心。”

其餘諸侯也隨之起身行禮。但眾人心中暗諷：“祖制？傳國玉璽早已不知所蹤，太子闔門不存，祖制何在？”

正在此時，殿外忽傳急報：“啟稟陛下，北原急報!”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沖入殿中，跪地呈上血書：“陛下，北原邊境遭胡騎突襲，北原侯請朝廷發兵救援!”

殿內一片譁然。

燕雙凝冷笑：“北原侯不是'身染風寒'嗎？如今又恰有軍情驟至，胡騎來得真巧。”

北原使節面色慘白，連忙跪下：“陛下，我家侯爺絕無謊報軍情!”

周保元沉聲道：“陛下，北原若失陷，中原門戶洞開。臣以為，當慎重應對。”

唐秋鈕卻道：“臣以為，此事蹊蹺。北原侯託病不親自來朝，今又驟報邊境遭襲，莫非另有隱情？”

北原使節漲紅了臉，卻無言以對。

楚朝風笑道：“或許，北原侯是想借胡騎之手，向朝廷要兵要糧？”

殿內爭執再起。

龍承熙看著殿中亂象，高臺燭火倒映眼中，那火焰一明一滅，仿佛照見眾人心底的暗影。

他感到一陣疲憊，抬手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低聲說道：“罷了。”像是勸慰臣子，又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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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言語爭執風刀般交錯之際，一名面色灰白的校尉匆匆入宮，單膝跪地，將一折加封軍令恭敬地遞到龍天烈面前。

龍天烈抬手接過密折，緩緩拆開，掃過幾行字，隨即合上，動作不緊不慢，卻帶有令人窒息的威壓。校尉悄然退下，殿中一時靜默。

周保元站在一旁，眼角餘光落在密折紅色的邊線，神色微變。其他諸侯雖未看到密折內容，卻無一不明白那密折的紅線意味著什麼——邊郡兵額將按朝廷之令重新分派，部分部伍將由京師直調。

權力在這一刻，以最無聲的方式收束，殿中氣氛驟然繃緊，像被一隻無形之手扼住了喘息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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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不歡而散。

諸侯依次退出和光殿，各懷心事。

周保元走出殿門，抬頭望天，喃喃道：“風雪將至。”

果不其然，天空中飄下了今冬第一片雪花。

宮門內外風雪驟起，風聲呼嘯中，白雪先是如砂粒落下，緊接著，鵝毛大雪紛揚而至。轉眼間，龍台的樓閣殿宇已是銀裝素裹，禁城的紅牆金瓦被盡數掩覆。

殿內，龍承熙獨坐禦榻，望著殿外飛雪，面色淡漠，心頭一片寂寥，低聲自語：“九原，真的還是一家麼？”

他忽覺香煙凝滯，燭淚垂幹，似夢非夢間，只見九條黑龍盤繞九原山川，彼此相噬，血浪滔天。再回首，九原化作一口銅鼎，鼎中皆是掙扎的人影。

禦塌一側，龍天烈目光陰沉的站起身來。他走到窗前，看著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諸侯背影，手中黑玉龍鈕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若諸侯不臣，便休怪本王不仁。”他聲音很輕，卻透著徹骨寒意。

風雪愈發猛烈，呼嘯著拍打著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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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太學方向，隱約傳來鐘聲，在風雪中震顫迴響，像在低吟，又像在哀鳴。

焰辛站在棲鳳館寢舍窗前，看著漫天飛雪，胸口的瓔珞卻微微發燙。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翎歌走到他身旁，低聲道：“變天了。”

焰辛點頭：“是啊，變天了。”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風雪掩覆了遠山近樹，也湮沒了學宮的黛瓦粉牆。

天地間，一片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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