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廳寬敞明亮,四壁高懸絳色紗燈,紗罩內的燭火暈染的如月華般柔和,將廳堂映得雍容而溫雅。
桌案上陳列井然,黑漆描金的大盤承著銀質小碟,碗碟晶瑩閃亮。一側案幾上安放著鎏金香爐,爐蓋鏤空,檀香絲絲縷縷,嫋嫋上升,在紅燭映襯下,呈現出靜謐華美的氣息。
四名及笄之年的歌姬環立左右,仿佛畫中人一般。左首一人身著桃紅長裙,手執琵琶,眉心點染著朱砂小花,雙眸脈脈含笑,琴弦尚未彈撥,已是帶出別樣風情;另一位執竹笛的歌姬披杏黃薄紗,纖腰一握,目光流轉間透著幾分俏皮。右首持洞簫的女子,青衣窄袖,身姿修長,唇角微翹,眉眼清冷;持笙管者衣飾華豔,裙擺繡著雲紋,神態優雅,氣度從容。
席下左側,還端坐著一位身披翠色羅衫的歌姬。她低眉凝神,纖手安放在瑤琴之上,玉指微撫,閒逸靜雅,在香燭與燈火相融的廳內自成一境。
趙玄謨拱手相邀,引秦穆至臨窗上座。
隨後趙玄謨轉身,恭敬地對焰辛與翎歌道:“焰兄重陽那日受驚,今日當坐首席;翎歌公子文名盛揚,亦請近坐,以免令我失禮。”兩人拱手致謝,在秦穆左右就座。
三人落座後,趙玄謨並不急於坐下,他回身取過一方錦盒,走到焰辛面前,躬身道:“上回麟淵崖上多有冒犯,此物聊表歉意,還望焰兄海涵。”說著,雙手將錦盒遞給了焰辛。焰辛拱手致謝。
他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麵包著一條裁剪得體、色澤淡雅的素絹腰帶,繡著北原侯家徽,雖不算華貴,卻很別致。
隨即,趙玄謨輕拍掌心,示意侍者奉上酒盞。先由秦穆取盞,接著焰辛,再到翎歌,然後才到他自己。
待酒盞分好,趙玄謨舉盞起身,含笑道:“今日設宴,意為補過。麟淵崖一事,皆因我疏忽,致焰兄身臨險境。今日有幸與秦兄、焰兄、翎兄同席,趙某先飲此杯,略表心意。”言罷,他舉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這時,翠衫歌姬輕撫瑤琴,執琵琶、笛、簫以及笙管的眾樂人應聲而和,樂聲如湖面水波徐徐而來。
宴客廳裡香煙嫋嫋,絲竹輕揚。酒菜逐次端了上來,層層鋪展。先奉清淡小菜,再行珍饈熱食,最後是海鮮與山珍美饌。
眾人換盞推杯之間,酒過三巡,樂聲漸緩,燭光在檀香煙霧中搖曳成一片溫軟的金色。趙玄謨將話題從學宮引向邊事,他舉盞輕叩桌沿,聲音不高卻自有分量:“近日太學論道熱烈,文治與武功各有主張。學宮之外,風雲亦未曾停息。西原邊陲佈防漸密,泰原鐵騎蠢蠢欲動,家父立于北原,常憂一旦邊事大亂,西原、泰原之患皆會連及我原黎民。若能以以互市為媒,以互檢為信,何嘗不是一條化解邊患之法?”
他說到此處,斟了杯酒,接著又道:“家父與幾位幕僚商議,不若先以貿易互市為紐帶,開西原北路和北原西南商貿驛站,共同開採礦產分利,互派戍卒聯檢疆界,若可建立互信,日後再論更深之聯盟,豈不是雙方都得便利?”
趙玄謨語氣和緩,措辭恭敬有禮,但字字隱含籌謀。說完,他看向秦穆,自然地將話題推到了秦穆面前。
秦穆聽得沉著。他抿了一口酒,眉眼不冷不熱,心中卻早有紛紜計算:若與北原互市貿易,可換取商路保護與礦產互利,西原百姓得利,秦家聲威亦可借機穩固;而談到結盟,便牽扯兵權、賦稅與外僑權利,家父向來以守土自持,豈能貿然承諾?更何況趙公子之誠意,究竟是為安境保民抑或為促成一場更大的牽制?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趙兄談到的,確也涉及邊患所在。我所思慮的,亦在於此。若以商通誼,自可撫一時民心;但若以結盟為名,終須明定細則,那便不是隨意寫一紙草約便能辦成的。”語氣平靜,卻像築起一道堤壩,既給了趙玄謨面子,又為自己留出餘地。
焰辛端著杯盞輕輕搖動,他聽完秦穆一番說辭,插話道:“結盟好比是繩索,約束的是雙方的權利和責任,連接的是百姓福祉和民心。若以公權圖謀私利,民心之繩便會斷裂。一紙盟書無法決定民心之向背。若真為黎庶著想,則應以和為貴,還利於民,勿以民利為名,行強權之實。”他聲音不高,卻盡顯直率與毫不避諱的鋒芒。
翎歌在一旁側耳傾聽,目光如水。待焰辛說完,他輕撫衣袖,神色淡然地輕聲道:“焰兄直言,確是肺腑。只是世道變幻難測,未必能盡如人願。若真要長久之計,既須明權責,亦須存大義。若只言利益,便不過是生意算計;若大義不存,盟約也只是權宜之計,並非長治久安之策。”
趙玄謨聽罷,面色一滯,但旋即浮上笑容,拱手答道:“秦兄、焰兄、翎兄三位言之有理。吾等可先行長年互市,且以公議條款為約。比如先設市司三所,分掌政務、財稅和律法,公開礦權合約,由三方各置使者巡檢,若有違約,三方共斷。至於聯姻、結盟之事,非當下所謀,可留後議。此為趙某之淺見,若令尊願與家父共議,趙某必竭力為之橋樑。”
趙玄謨這番話說得溫和而周全,既收斂了觸及核心的鋒芒,又給了秦穆可迴旋的餘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宴會的氣氛在這試探與回避中顯得愈發沉重。不多時,宴會廳內逐漸靜默下來,杯盞間,卻隱然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就在此時,絲竹聲忽又響起,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款款步入宴會廳,她身著綠羅長裙,青綠之間繡著淡金絲線,袖口以銀絲勾勒出祥雲紋樣,腰間系著淡紫絲帶,裙擺隨步履微微浮動,將她修長的腰身襯得更為挺拔。
儘管面上覆了一層薄薄的輕紗,卻掩不住她眉如遠山橫黛,目若秋水初澄;唇色淺紅,恰似晨露之花瓣;肌膚勝雪,舞動處氣韻天成。不同于尋常歌姬的豔麗,她身上自有一股超然世外的清冷。
翎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駐片刻,好像認出了她是誰。
趙玄謨也認出來人正是鏡花樓第一歌姬洛遙,小字翩翩,且知她身世曲折,性情孤傲,坊間流傳“天子呼來不登臺”,一班王孫貴胄也難見其真容。
翩翩輕踏地面,裙裾隨之蕩起,旋身之際,如清風掠過湖面,蕩起層層漣漪。她手臂輕柔舒展,指尖若春蔥輕沾水面,袖袍翻卷,仿佛綠煙籠在寒沙之上,步伐移轉間,足尖輕點,似燕子掠過平湖,輕盈無痕。
曲至半折,洛遙雙袖齊揚,衣帶翻飛,宛如驟雨擊打殘荷,濺起細碎的光點,隨後忽而俯身旋回,腰肢微曲,如秋江孤雁輕落蓮心,帶著寂寥與悠遠的哀鳴。迴旋之間,仿佛雨聲、風聲、水聲都匯入舞中,既有輕盈的婉約,又有沉穩的豔絕。
燭火和月光在她身上交相輝映,隨著她的舞動起伏變幻,將宴客廳染成一場淡淡的水色夢境。
舞畢,洛遙緩緩收袖,款款說道:“今日這首曲子,是有人特意囑託我,為座上這位焰兄而舞。”稍一停頓,又柔柔說道:“我舞一曲《雨霖鈴》,為君點一盞夜明燈”。
言罷,洛遙俯身回到席側,站立焰辛一旁,為他滿斟了一杯。她的目光短暫地與焰辛對視,又迅速低下頭。焰辛看她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他輕輕頷首,手指碰了碰杯沿,微微一笑,眼底生出輕柔的波瀾,心底卻隱隱浮出另一重況味:這盞燈,並非只為當下的溫雅而燃,那更像是一盞夜行燈,在未測的前路上,為漂泊之人獨照風霜。
正當眾人沉醉之時,樂曲再起,洛遙又翩然起舞。伴著曼妙的舞姿,她吟唱出一首新制的曲子——《踏月引》,只聽她唱道:
昨宵淺醉返虛空,今朝酒醒,伊問我,何處有飛鴻,何處是歸鴻。
世間歡場歌起舞送,浮塵幻境賦深情,比不了春宵一夢。
佳麗雖好,芙蓉帳暖,終不過,白骨化清風。
滿紙素怨,你儂我儂,不如且看,螢光滿川谷,銀河掛長空。
尋情大荒山,看盡虛空,摘下滿天星。
她的舞步輕盈而不失力度,歌聲冰清玉潤,淒美又透著空靈。廳內的燭火映照著她的面容,將她冷冽、疏離又讓人著迷的神秘嵌進了月光的影子裡。
眾人不覺都癡在那裡。燭光、月光、醇酒的芬芳、少女的體香與微甜的檀香在空氣中流轉,眾人微醺,夜色漸濃。話題不再延伸,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舞曲與酒意牽引,只剩下微妙而曖昧的寧靜。
曲終人散,酒香未散,眾人退席,夜色中的鏡花樓裡,暗香湧動。焰辛的疑問卻也一直在內心裡回轉:這位專程前來獻藝的絕美歌姬明明是見過的,卻無法記起在哪裡見過,她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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