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龍台昭曜殿外,朝陽未升,宮門已開。渾天監監正辛河舟身著深青星紋朝服,疾步穿過龍曜門,又穿過昭曜門,來到昭曜殿前。內侍傳報:“渾天監奏事——”
殿內,天子龍承熙神色淡然地端坐在禦榻上,透著幾分稚氣未脫的清冷。
其右側高懸的珠簾紗幕後,薄太后身影朦朧,偶有環佩輕響,玉聲璆然。
禦榻之下左側,獨設雕龍紫檀高椅,龍天烈斜倚其上,面色鐵青,目光如刃,俯瞰群臣。
辛河舟手捧玉簡,快步入殿,跪奏於禦階之前。其人鬢髮微霜,卻目光炯然,聲音清峻而沉穩:“臣辛河舟啟奏陛下、皇太后、皇叔父攝政王,昨夜碧霄台觀象,天星驟變,熒惑守心,且五星並聚於心宿,赤光橫天,懸臨太學上空。本監諸官會同審議,若今冬仍循舊制,於南郊圜丘祭天,恐有悖天象示警,或致皇家運勢動盪。經本監諸官商度,今年冬至大典,宜於北郊太學曜光台舉行,以順天命。”
辛河舟奏罷,殿內一時寂然,唯有珠簾後薄太后的輕咳,細而尖銳,刺破了殿內的沉寂。
大司空韓鐵黎踏出一步,拱手奏道:“天象雖異,然南郊圜丘祭天乃祖制,百年不易。若依辛監正之言,驟改大典禮制,恐動搖國本,引發民議。”韓鐵黎身形魁梧,鬚髮濃密,語帶玄機,暗藏試探,目光掃向龍天烈,似在掂量攝政王立場。
大司馬杜澄暉默然不語,眼底閃過憂懼之色。
大司徒權進忠略一遲疑,出班奏道:“五星同聚,古來罕見。若天象現於太學上空,陛下于曜光台祭天,或可順天應命,鞏固國運。”
御史大夫魏蓬川冷哂一聲,出班言道:“辛監正此言未免過甚。天星雖有異象,未必即關社稷國運。若草木皆兵,豈不自亂人心?”
簾幕後,薄太后輕輕敲了敲木案,聲音不大卻清脆刺耳。
辛河舟俯身再奏,語氣篤定:“臣所奏並非虛言。昨夜學宮諸子同觀,皆見五星並聚心宿。《天文志》有載:‘熒惑守心,主君危國亂;五星聚一宿,則天下更王。’此象昭然,臣不敢隱瞞。”
話音落下,殿內寂然無聲。龍承熙低垂雙眸,神色遊移,指尖輕敲禦案,像在思索,又像在掩飾心頭的怯意。攝政王龍天烈則眯起眼睛,冷冷望著辛河舟,手指緩緩摩挲著一枚黑玉龍鈕。
龍承熙靜坐禦榻,雙眸閃爍,不時側首,將目光投向珠簾後的朦朧身影。
紗幕後,傳來薄太后清婉卻堅定的聲音:“天象非常,豈容輕忽?昔漢武改制郊祀,正以應天。若今日閉目守舊,豈非逆天?然遷徙祭天,亦需謹慎周備,不可倉促。”
斜坐禦塌之下的龍天烈,聲音低沉,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太后之言誠是。然而太學地處北郊,又是學宮之地。若貿然於此祭天,恐被天下文士譏諷,反遭九原臣民非議。”
太常寺卿季重光出班上奏,語聲溫潤,略帶慎重:“臣請奏陛下、皇太后、皇叔父攝政王,太常寺掌祭祀之禮,自當依章行事。然天象異變既現太學,宜酌情變通。古訓有雲:‘禮因天時而設。’若天象示警,則改制亦屬順天,並非僭越。曜光台祭天,或可行之。”言畢,他徐徐歸列,目光沉靜。
珠簾輕紗之後,薄太后身影微動,聲若寒玉:“天象示警,國事為重。哀家以為,曜光台祭天,未嘗不可。然祖制不可輕廢,太常寺、渾天監須詳議細則,奏請聖裁。”她語聲輕緩,但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攝政王龍天烈沉聲一咳,神色晦暗,語帶遲疑:“臣以為,冬至大典若移至太學,斷不可輕率。雖天象昭警,然祖制為國本,如若萬不得已改制,亦須先於曜光台依圜丘之禮築祭天之壇,謹守儀軌,方可再議遷址祭天一事。”言罷,他沉下目光,緊握黑玉龍鈕,似有未言之慮。
太常寺卿季重光出列奏道:“天象玄奧,祭天關乎禮法。如若遷址祭天,臣當依古禮督辦籌備。”他溫文爾雅,語聲柔和。
龍承熙微微一笑,眼神平靜下來:“皇叔父攝政王與聖母皇太后之言,朕深以為然。朕以為,眾卿當即刻著手預備,以解國憂。”
眾臣一齊俯首:“臣謹遵聖上諭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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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議散去,秋風卷過宮牆,落葉蕭蕭。
薄太后靜坐珠簾後,指尖輕點扶手,目光冷如寒冰。她知天象或為藉口,辛河舟的奏表背後似有深意。龍承熙雖年少稚嫩,卻並非毫無主見,曜光台祭天之後,或是他試探朝堂親政的第一步。她徐徐起身,離開昭曜殿,手裡撚著佛珠,繞轉不息。
龍天烈也步出了昭曜殿,陰沉的目光中透著難掩的疲憊。他的手指仍扣著那枚黑玉龍鈕,掌心被冷汗浸濕。
他知今日朝議,雖表面言稱順應天意,實則已種下動搖國本的種子。若太學真成祭天之所,皇權的根脈必被學宮牽扯,文士意氣將與皇家權柄糾纏不清。這一步棋,或許是天象的逼迫,或許是某人的蓄謀。龍天烈心中暗暗警覺:辛河舟的奏言,未必只是直陳天變,更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看著薄太后離去的背影,權力與私情的糾纏,讓他既忌憚又無奈。所謂的“天星驟變”,是否意在動搖他攝政之威權?龍台噩夢的陰影再度在他眼前浮現。
心潮起伏的辛河舟踏過玉階,步出昭曜門。身為渾天監監正,他深知“熒惑守心”、“五星聚宿”雖是真象,但過度解讀則是險棋。今日敢於進言,不只是因職責所在,也是因為他眼見太學內外,循天理論人世的風氣已然蓬勃。學子群情如星火燎原,若再有天象背書,便不再只是“講學”,而會演化為“議政”。他有意借勢為學宮諸子議政之風開路,但同時,他也明白,一旦押錯局勢,便是自毀前程,甚至滿門皆危。
韓鐵黎獨行宮道,思量曜光台修葺之策。他掌工部多年,知太學地勢獨特,曜光台氣勢恢宏,若修祭壇與之匹配,非但耗時耗力,花費也不是小數目,況且現已九月,距離冬至大典不足三個月。他暗忖:此舉或是借天象之變以謀人事,非僅為遷址祭天那麼簡單。
魏蓬川與杜澄暉並肩而行,竊竊私語。魏蓬川眉心緊鎖,低聲道:“辛河舟此奏,暗藏深意。太學非尋常之地,所謂‘君危國亂’,‘天下更王’,不過是占星妄言,怎可輕易呈到朝堂之上?”杜澄暉冷笑:“天下更王?攝政王與皇太后共掌乾坤,豈容旁人染指?”二人目光交錯,暗流翻湧。
昭曜殿前,朝官三三兩兩議論著天象異變和冬至祭天之事,權進忠卻垂著雙手,默然不語。他孤身疾行,越過眾臣,直至回到車輿之中,才慢慢長籲了一口氣。
翌日清晨,曜京大街小巷,已在流傳“五星聚心,天子改運”的故事。官吏、百姓皆驚,文士議論更盛。朝堂的決定尚未宣告,整個國都已在暗中躁動不安了。殊不知,這五星聚心,卻帶出了更大的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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