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淵崖下疾風如刀,呼嘯著撲面而來。身在半空,焰辛內心一片絕望:“吾命休矣!”
就在二人墜落八九尺之際,忽感下方有一股堅實的阻力驟然托住身形。低頭一看,只見懸崖下橫生著一株蒼勁古松,虯枝如鐵臂般伸出,將二人死死掛住。
松針簌簌落下,松枝發出低沉的脆響,好像隨時可能折斷,二人心頭俱是大駭。
古松一側,水瀑飛流,濺起如煙水霧。薄薄水幕之後,竟隱現出一個幽暗的岩洞。
翎歌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借著松枝縱身一躍,整個人沒入水瀑之後。水聲轟然,刹那間身影落在了岩洞之中。緊接著,他回過身來,探手抓住焰辛的手腕,將尚在松枝間掙扎的焰辛拽了進去。
焰辛跌落在洞內,胸口起伏不定,額角冷汗涔涔,方才懸空之際的驚恐仍在腦中迴旋。他靠著岩壁,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目光定定看向翎歌,眼底滿是無法言說的感激。
翎歌站起身來,拍去衣袖上的水霧與松針,似乎未把這場生死險境放在眼裡。他望了焰辛一眼,淡淡說道:“還活著就好。”聽起來語氣平平,然而眼底分明閃動著劫後餘生的慶倖,卻是勝過千言萬語。
兩人倚在山洞的石壁上,四周一片陰濕清冷,宛然進入了另一重天地。焰辛驚魂未定,探首向洞外張望——他猛地想起開學典禮那日在紫雲山莊所見的《關山雪霽圖》。畫卷上,那一線飛瀑之後的幽岩,那曲折而下的山徑,竟與眼前景象如出一轍。
岩洞內,一條暗河自洞穴深處蜿蜒流了出來,水聲淙淙。二人扶著濕滑的岩壁直起身,沿著暗河磕磕絆絆地前行。水道盡頭,一扇古老石門映入眼簾,門前奇藤盤繞,枝葉密密匝匝,形成一道天然屏障。石門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焰辛與翎歌先後擠入門內。
進入石門,迎面是一個圓形洞廳,上方為透明石英岩,水瀑自岩面飛瀉而下,陽光穿過水流和透明岩層,折射出斑斕光影。洞廳石壁上,嵌著古老的青銅燈檯,燈火早已熄滅在無聲的歲月中。
焰辛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小心翼翼地點燃其中一盞銅燈。火光映在洞壁斑駁參差的岩石上,照見一座石龕,其間整齊擺放著卷軸、龍紋佩飾和一卷厚重的羊皮書。
他伸手拿起卷軸,撫去灰塵。卷軸上封印的紋飾依舊清晰:一顆星辰沉入淵海,淵面升起七道光芒。
焰辛輕輕將卷軸展開。卷軸內字跡古拙,似從青銅銘文拓印而來,文字在火光間晃動,仿佛那些古老蒼涼的字句本身就在呼吸跳躍。
“昭龍之源,肇自逐星而居之星淵古族,奉昊天上帝為神,以七曜之光為尊。後曆天災戰亂,獨餘一脈,因觀辰星東墜,餘脈遂遷東境。”焰辛低聲念出開篇銘文。
火光搖曳,字跡在卷軸上浮動,竟漸漸化作升騰的幻象:女祭司仰望著璀璨星空,雙臂張開,七道星光自天穹垂落,在她掌中燃起七曜之火。眼前血脈的分支宛若樹枝般自卷軸上蔓延開來,層層鋪展,勾連成一張浩瀚的族譜圖。
他眼見記載中寫道:
星淵大君曜玄,號“逐星之主”,婚配通靈月淵的女祭司皓渺,其子陽闕,攜殘族東遷。途中,陽闕與西方羅沙大漠的王女瑟琳雅和親,金髮碧眼的遊牧血脈自此傳入東方。
繼而,龍啟出世,黑髮而碧眸,承東方而映西土。及其臨政,以征伐與懷柔並舉,賴西羅沙之奧援,遂破炎裔五部于九原,並受贈曜靈石,鑄作傳國玉璽,首奠東方昭龍國基。北地雪國長公主朔霏,姿容颯然,膚若皓雪,兼以勇武名世,既嫁于龍啟,遂冊立為皇后。自此帝系血脈,與雪國交融不絕。
卷軸上的文字一行行往下延展:景星、昭熠、昊真、雲昱……一代代昭龍帝王,他們的婚配、子嗣、征戰,皆以簡練的字句記下,卻似一條奔湧不息的江河,帶著烈火與寒冰、牧歌與刀鋒,從遠古流淌至眼前。
焰辛屏息凝視,卷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清晰描繪著昭龍王室的世系:
昭龍第十世天子昌觀納雪國公主曼侖,生長子天治,次子天烈。
天治承帝位,納瀛海王沈藍洋之女沈七瀛為後,生長子承旦、女承婉;又納江原薄氏為妃,生子承熙。
墨色流淌間,焰辛仿佛看見沈氏家族的商船在瀛海上起伏漂泊,像沉浮于歷史長河中的幽影。
卷軸又載:承旦為太子,承玉璽,納南國公主鳳雲瑤為後,生女辰風、長子辰陽。
昭龍二七六年三月,天治薨逝,龍台驚變驟臨——天烈領兵入禁,劍指東宮,圖謀廢立。危難之際,承旦怒擲玉璽,卻被天烈揮劍斬裂,璽碎四散,自此遺失無蹤。太子方承帝位,未及登極,闔門遂絕。
晃動的火光下,字跡從眼前的幽影化作龍台宮殿的殺戮、烈焰和血色天空,交織成一場跨越時空的夢魘。
對比前日在星淵閣看到的《昭龍本紀》,焰辛深深疑問,到底哪個才是昭龍族譜的真相?又是誰將這本族譜隱藏在這秘洞深處?
翎歌靜立一旁,手指緊握衣袖,抿著嘴唇,側身凝視卷軸,目光中也是驚疑不定的神情。
族譜末尾,僅留下寥寥二字:隱脈。那兩個字像是暗影裡伸出的雙手,帶著未盡之意,暗示著昭龍王室某種隱秘力量仍靜靜潛伏,待時而動。
焰辛的視線定格在這兩個字上。他輕輕撫過卷軸,指尖仿佛觸碰到卷軸背後深藏的潛能,心底湧起一陣悸動。洞中靜寂,唯有火光與水瀑的流淌聲交織回蕩。焰辛低頭凝視卷軸,手心微熱,臉頰上的丹紋輕顫,似與卷軸中隱匿的線索暗暗呼應。
卷軸最後,合而為一的血脈線索匯成一句:
“星淵為源,四國相輔;匯而為龍,名曰昭龍。”
這最後的銘文,被朱筆重重圈點。
火光晃動,字跡流轉。焰辛的眼眸劇烈震顫,腦中轟然作響,堆疊的歷史碎片如潮水般湧過。隱隱間,他見星空之下,一條巨龍騰空而起,鱗甲與七曜之光相輝映,吞吐之間,將大漠、雪國、南海與九原盡數籠罩,似將四方命脈彙集於胸中,又化作光雨灑落於天下蒼生。
焰辛輕輕合上卷軸,放回原處。卷軸旁,靜靜躺著一塊碧玉雕成的龍紋珮飾,龍身曲線流暢,龍頭盤旋上揚,仿佛下一刻就要騰雲飛起,儘管表面覆著久置的塵灰,仍難掩溫潤精緻的龍鱗紋理。
火光在龍紋佩飾上跳動,精雕細刻的碧玉鱗片間竟隱隱透出青銅的光澤,像是在喚醒遠古祭祀的場景。焰辛伸手輕撫,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微微顫動,似乎手指接通了潛伏在佩飾中的氣脈能量。
緊靠著卷軸與珮飾的是一卷古老的羊皮書,封皮粗礪厚實,浮雕花紋微微隆起,散發著陳年的獸脂氣息,似乎封存著未解的王室隱秘。焰辛伸手拾起,拭去灰塵,輕輕翻動書頁。
羊皮紙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洞廳中格外清晰,內頁泛黃的文字和褪色的圖案,在塵封的夢境中沉浮,訴說著被遺忘的精神圖騰和王朝秘辛。
稍頃,焰辛合上書頁,將羊皮書卷放回石龕。二人環視洞廳,翎歌瞥見側壁上有一道隱秘裂縫,似岩石自然開裂。裂縫裡透出微弱光芒。翎歌走上前去,手掌摩挲著裂縫上粗礪的岩壁,與焰辛對視一眼。焰辛道:“既然來了,不妨進去探個究竟。”翎歌點頭,率先擠入狹縫,焰辛緊隨其後。
兩人完全沒有料到,就在這裂縫中,還隱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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