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狹窄,只容一人側身而行。岩壁上的水珠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行不多時,眼前豁然分出兩條岔道:左側通道蜿蜒而上,一條緊貼著岩壁的暗河自通道上方流淌下來,水聲淙淙,岩壁上的苔蘚泛著青綠螢光,散發著幽冷氣息;右側通道則向下延伸,盡頭透出一抹紅光,光影忽明忽暗,似是山石的脈動,透著莫名生機。
二人在岔道前停下腳步,目光交錯,似有無言的默契,不約而同地邁向了紅光湧動的那條下行秘道。
通道往下愈發陡峭,紅光也愈發清晰。通道盡頭顯露出一個紅光環繞的洞口,焰辛率先俯身鑽過,翎歌緊隨其後。當二人穿過洞口,眼前紅光漫溢,景象驟然開闊,恍若步入一方奇詭壯麗的世外天地。
只見那廣袤天穹下,粉紅山巒連綿起伏,群峰披掛著赤紅雲霞,似凝固的焰火,漫山的鮮花仿佛被雲霞點燃,怒放在天地之間。
山坡上的牧羊人正趕著一群羊下山,那些羊,通體也是紅色的。
岩壁上,天然形成的紅色晶脈縱橫交錯,似血液在脈絡中流淌,間或閃過一抹深紅光芒,像是大地心跳的律動。
遠方,一片粉紅林海隨風搖曳,樹葉輕薄如紗,邊緣閃著金光,風過時發出清脆的叮鈴聲,宛如天籟。
山谷中溪流婉轉,溪水泛著玫紅光澤,偶爾泛起漣漪,似融化的玫瑰花瓣,映照著天邊一輪紅豔豔的落日。溪畔,奇花異草競相綻放,花瓣呈粉紅、緋紅,形如焰舌或星芒,吐露出芬芳莫名的幽香,引來數隻透明翅膀的蝴蝶翩翩起舞,蝶翅上紅色紋理若隱若現,閃閃發光。
柔軟的紅苔鋪展在地面上,散發著淡淡暖香,踩上去如絲絨般充滿彈性。近處山石上,一株巨樹冠如華蓋,枝幹赤紅,樹冠卻燃著淡粉光焰,似火非火,搖曳間灑下細碎光屑,飄落溪中,化作點點螢光,隨水漂流遠去。
翎歌駐足溪邊,俯身掬起一捧玫紅溪水,水光映著他驚疑的雙眸。焰辛則凝望那赤紅巨樹,目不轉睛,眼眸裡充盈著層疊的紅光。忽而,遠處淡紅林海中傳來陣陣低鳴,如古樂迴響,地面微微顫動,紅苔上似有光旋隱約流轉,仿佛眼前的奇境正被悄然喚醒。
面對這瑰麗的景象,震撼和疑惑並起於心,二人滿懷對未知的追索,沿著溪流,並肩朝林海深處走去。
溪畔繁花怒放,桃花、杜鵑、牡丹、焰蘭交織成一片火紅豔麗的海洋。花海深處,一名身著青羅長裙的清雅女子,正低頭輕嗅花香。
焰辛二人辨認出這位眉眼明麗、氣度從容的女子,竟是覓星社的梅淩薇。然而她的眼神中並無往日熟悉之意,仿佛全然不認識焰辛與翎歌。
“梅師姐!”翎歌失聲喚道。
梅淩薇抬眸,微微一怔,卻並未應聲相認,只緩緩笑道:“此處是七曜聖境,非有因緣者不得進入。宮中女祭司廖琴音早已推算,今日會有一位右眼下有丹紋的曜主到來,乃是命定的天子,並囑託我,若遇見,務必請入宮中。你們請隨我來。”
焰辛不經意地手撫右眼下那抹隱隱的火焰丹紋,心中生起些許的不安。
循著梅淩薇的引領,他們穿過溪流花徑,進入一輪月洞門內,再往裡走,眼前一座紅光閃耀的宮殿巍然屹立,殿宇朱牆赤瓦,雕樑畫棟,赤旗紅幡烈烈飄舞,仿佛天地間的絳紅都彙集於此。
宮門洞開,殿內香煙繚繞,一位著絳色長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來。她眉如墨畫,目如朗星,面容清麗卻帶著勾魂攝魄的柔媚。
她的目光落在焰辛臉上,刹那間光彩湧流,神思恍惚,仿佛心弦被驟然撥動。她輕輕呼吸,眼波盈盈,如花綻放。她眼中的溫柔,如同熾烈的火種,將他心頭最深處的寂寞與渴望瞬間點燃。
“原來是你……”她的聲音宛若輕撫瑤琴,顫音低迴,“我等了你太久。你正是七曜聖境天命之主,象帝的真身。今日既至,不必再離開。這裡,便是你應當的王座。”
焰辛怔在原地。原來梅淩薇口中所說的七曜聖境的女祭司,竟然是——廖琴音。
翎歌急聲道:“焰辛,這或是幻象,我們分明是進入了幻境!”
然而廖琴音已走近一步,執著焰辛的手,柔聲道:“我已等了你三生三世,隨我來吧,我願將這一生一世奉與你,只求你留下,做這七曜聖境的王。”
話音未落,她的一滴眼淚已經盈盈而落,落在了焰辛掌心,那淚珠滾燙如火。一瞬間,焰辛緊繃的矜持徹底崩斷,他喃喃低語:“若是幻象,為何有真心的溫度?若是夢境,為何有熱淚的痕跡?”
翎歌面色驟變,伸手去拉他,卻被無形的赤光阻隔。
當晚,七曜宮華燈璀璨,焰辛與廖琴音結下良緣。洞房花燭之夜,笙簫低徊,紅燭輕搖,二人新婚燕爾,繾綣相擁,柔情蜜意,難以盡述。
翌日,七曜聖殿光彩輝映,鐘鼓齊鳴。焰辛頭戴紅冠、身披赤袍,挽著身著鳳冠霞帔的廖琴音登臨聖殿,共同接受臣民的朝拜。萬民伏地,跟隨群臣山呼“象帝萬年!萬萬年!”
目之所及,紅光閃閃,猶如諸天星君皆來朝賀。在那一刻,焰辛真切感受到了天下歸心的浩蕩和帝王的尊崇,那是他從未想像過的榮耀。
廖琴音緊緊扣住他的手,眼神中滿是託付終身的癡情與滿足。焰辛忽覺右眼下的丹紋熾熱,赤色光流在他周身翻湧,熱烈得幾乎要灼傷肌膚,身邊的廖琴音卻像月光般柔潤澄澈,與赤光悄然相連,隱隱互補,暗暗消解了他體內近乎燃燒的熾熱。
呼聲震耳,他內心也隨之膨脹。一紙詔令,便可赦免萬民;一聲斷喝,便能定奪疆土,這種言出法隨的掌控感,如烈酒灌喉,讓他神魂震顫。
權力在手,萬象如棋,江山美人,環侍左右,與廖琴音更是說不完的恩愛綢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與暢快。
這一日,邊境奏報叛亂。焰辛下旨親征。赤旗漫天,鼓角如雷,他身披紅甲,躍馬挺立在群山之巔,親眼看見無數將士前仆後繼,倒在屍山血海之上,旗幟上高懸的卻是他親手書寫的“誅”字。
凱旋歸來,京城百姓夾道相迎,歌舞如潮。但在焰辛的耳畔,勝利的鼓樂卻混雜著亡魂的哭號。他在睡夢中一次次看見陣亡將士的眼神,冷如霜刀,那是對權力的質問——你為何以我們的性命,築你的帝座?
日復一日,焰辛在繁華綺麗的宮殿中處理奏章、議事、巡查,可他卻漸漸發現,掌聲和笑聲背後,皆是虛偽。朝臣恭順,言語之中沒有真意;民間稱頌,笑臉背後暗含積怨。
夜深人靜時,他望向殿外的紅月,卻總覺月下有無數雙眼睛冷冷注視著他。
他想起翎歌的勸誡,卻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昔日並肩的友人早已消散不見,往昔的真情歡笑,都在權座上化為虛影。
剩下的,只有低眉順眼的奉承者。左右皆是陌生的諂媚笑容,無論他說什麼,他們都齊聲稱頌“象帝聖明”。耳邊的恭維一句比一句甜膩,卻逐漸令他心生厭煩。
他看見某些人暗暗交換眼色,似在密謀著什麼。他心底生出無休無止的疑心:這些人會不會背叛我?會不會篡奪我君臨天下的象帝之位?
疑心如藤蔓般纏繞,他夜夜驚醒於冷汗之中。夢裡,總有刀劍利刃自陰影中刺來,總有雜遝的腳步聲在宮門外回蕩。他甚至不敢安睡太久,懼怕醒來之時,帝座已被人取代,而自身已被投入永不見天日的監牢。
他越來越感受到,權力越高,孤獨越深。世上人人皆敵,儘管他人也不自由,而唯有自己才是困在牢籠中最孤絕的囚徒。他喃喃自語:“原來最高的權力,不過是最深的囚籠。”
廖琴音的氣息始終與他緊緊相連。焰辛卻在她澄澈柔和的眼眸之中,看見了孤絕的自己。
一日,焰辛獨坐大殿,萬歲的山呼聲再次響起。他手指緊扣王座,心如潮汐,起伏不定。廖琴音默默走進大殿,像一株風中的白色曼陀羅花,輕輕顫抖,仿佛是在回應他內心最深處的悸動。
然而,當山呼聲漸漸化作一片空洞的嗡鳴,焰辛心底忽然生出刺骨的寒意。他抬眼望去,那些百姓面容模糊,群臣身影虛浮,真實的,唯有當初滾落在掌心的那一滴滾燙的眼淚。
他忽然記起一句話:“願星光照亮內心之真我。”
猛然間,焰辛心底透出亮光,他恍然覺悟——七曜聖境賜予他至高無上的尊崇,卻也將他困於虛偽孤絕的帝夢。
但此刻,他已是象帝,萬民膜拜,王座在身。
他愁思翻湧,既沉醉又痛苦。
“這不是真實的……”他大聲喊道,猛然咬破手指,鮮血滴在王座前的大殿之上。
轟然一聲巨響,宮城劇烈搖晃,殿宇傾頹,群臣與萬民皆化為赤光煙火。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虛情盛景驟然坍塌,四周只剩下寂靜的石壁與淡淡的輝光,翎歌半靠在岩壁上,似在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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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如煙消散,一枚瑩潤的玉曜石,卻無聲無息地落入焰辛的掌中。那曜石形狀並不規整,光滑的石面上,鐫刻著線條古樸的蟲魚紋飾,瑩瑩透著神秘的光澤。他輕輕合上手掌,眼前忽現一圈岩洞般的白色光環,周緣流轉著淡淡紅暈,景霜羽的身影在光環中若隱若現,正向他輕輕招手,似在邀他入內。焰辛心有所動,遲疑不決,光環漸漸暗淡,景霜羽的身影隨之隱去,歸於虛無。
他攤開手,凝視掌中曜石,思緒悄然飄回故鄉五鏡集。赴太學之前,母親曾以七彩錦線編織一精巧瓔珞,叮囑他隨身佩戴,言其能護佑平安。他探手入懷,取出那瓔珞,解開搭扣,將曜石小心安置其中,而後重新系好,掛回頸間。錦線包裹中的曜石,似被親情的暖意擁抱,緊緊貼在焰辛的胸前。
焰辛輕輕拍了拍仍在酣夢中的翎歌。翎歌驀然睜開惺忪的雙眼,伸手揉了揉眼角,懶懶道:“中午菊花酒貪多了幾盞,竟睡過去了。”焰辛聞言心頭一震,不免暗忖:莫非七曜聖境的奇景,竟只是我夢中幻象?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瓔珞,內中曜石堅硬的質感卻是無比的真實。
翎歌忽而眼波流轉,漾起笑意,戲謔道:“我夢見你登基稱帝,還與廖琴音結為連理,若不被你拍醒,怕是轉眼就能見你抱著小皇子了。”他掩嘴輕笑,眉眼彎彎。
聽聞此言,焰辛吃驚不小,心下暗自思量:我們分明是一同進入了七曜聖境,為何我只是出現在你的夢裡。你若在夢裡,那我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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