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九章　忍住的那些下

第九章忍住的那些

（一）星曜集團會議室

2024年5月27日，星期一。IT保安部會議室。

會議室的空氣，帶著一種有序的疏離感。

雲夜坐在會議正中央，桌面只有電腦和一杯水，沒有任何私人物品。他的目光鎖定在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Caleb……這份加密協議，我按照你上次說的方法修改了，但還有幾個地方不明白……」一名男性工程師走到他面前，懷中抱著文件。

雲夜沒有抬頭，低聲說：

「第三層金鑰輪換改用ChaCha20，Nonce用timestamp加device ID生成。」

男工程師愣了幾秒，臉色逐漸蒼白。

「……sorry，我……我不太明白ChaCha20如何與現有的AES整合……能否再講得詳細一些？」

雲夜的手指在滑鼠上輕輕點了兩下，依然沒有抬頭。

「文件第三頁，第十二行開始重寫。按照我上次email的reference implementation做。」

男工程師張了張嘴，最後只得低聲應了一聲「好……」，抱著文件自己走了。走出門外還小聲地對旁邊的同事說：

「我覺得我和他之間隔著整個銀河……」

過了一會兒，一名新入職的女同事抱著一部筆電，走到雲夜的桌前，聲音帶著緊張。

「Caleb，我……我遇到了系統登入的問題，想請教你。」

雲夜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淡淡地說：

「錯誤代碼。」

女同事立即將筆電轉向他，聲音稍稍放軟。

「就是這個……我試過很多次都不行。」

雲夜掃了一眼，聲音平穩：

「清除Cache和Cookie，使用Incognito模式，重置密碼。問題解決。」

女同事等了兩秒，見雲夜已經轉身繼續看自己的屏幕，沒有再出聲，也沒有抬頭看他。她尷尬地笑了笑，小聲說：

「……謝謝。」然後默默地走了。

阿軒在旁邊全程目睹，忍笑忍到肩膀發抖。

午餐時間，公司餐廳。

其他部門的幾名男女同事，一邊沖咖啡一邊低聲閒聊。

「喂，你們知不知道Caleb有沒有女朋友啊？」

「應該沒有啦，我之前問過阿軒，他說Caleb總是說『沒有時間』。」

「居然是單身？其實會不會……他是同志啊？」

另一人立即笑出聲。

「我覺得他私底下可能有不少女友。」

「他整天戴著口罩，很多人在公司做了幾個月都沒見過他的全貌，只有和他開過會的人才見過。」

「但是為什麼他總是戴著綠色隱形眼鏡？」

「其實會不會除了口罩之後長得不太好看？」

「他長得好不好看都沒用啦，冷淡到讓人害怕，整個IT部都怕了他。」

「還真是……太冷淡了，誰敢主動接近啊？」

剛好端著咖啡想找位子坐的阿軒聽到，忍不住笑出聲，靠著門框插嘴。

「喂喂，你們幾個又在說我老闆的閒話？」

兩名女同事立刻閉嘴，尷尬地笑。

阿軒搖頭，壞笑著說：

「放心啦，Caleb絕對不是……『同志』，不過他真的總是在工作。我做他的秘書都覺得可憐。」

說完還故意嘆了一口氣，幾個同事笑成一團。

阿軒吃完東西走回IT部，小聲自言自語：

「大魔王……真是難搞。」

回到辦公室。

雲夜繼續埋頭工作。

阿軒看著這一幕，搖頭輕笑，小聲地問雲夜：

「你知不知道他們私底下怎麼叫你？」

雲夜沒有抬頭。

「不在乎。」

阿軒笑得更開心。

「叫『同志大魔王』。」

雲夜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工作。

（二）放工前

接近放工時間。

阿軒放下文件，隨口問：

「對了，上次尖沙咀那個女孩……你有沒有和她道歉？」

雲夜沒有抬頭。

「沒有。」

阿軒嘆了口氣，語氣輕鬆但認真：

「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讓她不開心了？」

雲夜停頓了一下。

「知道。」

阿軒有些意外，然後笑了。

「那就好。」

他端起咖啡，轉換話題。

「明天三點那個會議，你看過議程表沒有？」

雲夜沒有回答，看著面前的飯，放下了筷子。

阿軒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出聲，繼續吃飯。

（三）Light Bean咖啡店

同日傍晚。Light Bean咖啡店。

雲夜站在Light Bean對面街的人行道上。

他透過落地玻璃窗，觀察著店內的情況。

店裡確實很忙，客人進進出出，沁澄在吧台後面忙得沒有停過手。她依然保持著溫和有禮的樣子，對每一位客人都保持著微笑。

但雲夜注意到，沁澄的臉色有些蒼白，眉頭微微皺著，眼神偶爾會出現一絲失神。

突然，沁澄不小心撞到吧台，打翻了一隻玻璃杯。

「嘩啦」一聲，玻璃杯跌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沁澄蹲在地上，準備撿起地上的碎片。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動作有些遲鈍。鋒利的玻璃邊緣劃過她的食指。

「嘶——」沁澄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縮回手。

一滴鮮紅的血珠從她的食指尖端滲出來。

她咬著下唇，沒有出聲，只是用另一隻手按住傷口，準備繼續撿碎片。

雲夜看到這一幕，看著那滴血珠慢慢滲出來，眉頭一皺，他的腳步已經移動了。他走過馬路，推開Light Bean的玻璃門。

沁澄正低著頭撿玻璃碎片，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直到一隻修長而有力的手，突然伸出來，捉住了她流血的手指。

沁澄抬起頭，愣了一下。

「別動。」

雲夜蹲低身體，看著她的手心——食指側面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血珠慢慢滲出來。他的手心裡還握著幾塊碎片，但他沒有放下，只是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按住傷口，繼續看著地上剩餘的碎片。

「放下。」

沁澄看著他，輕輕地將手心的碎片放在旁邊的托盤上。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沁澄的聲音有些發顫。

「路過。」雲夜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動作卻非常溫柔。

他幫沁澄將傷口按住止血，然後抬起頭看向一旁發愣的阿儀。

「有沒有急救箱？」

阿儀連忙回過神，從吧台下面取出急救箱遞過來。

「手。」

沁澄伸出右手。雲夜握住她的手腕，將紙巾移開，看著傷口。切口不深，但位置很難處理，在食指側面，難以自行包紮。

他沒有說話，拿起消毒棉，輕輕地按上去。

沁澄倒吸一口氣。

雲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力道比剛才輕了一些。

沁澄低著頭，看著雲夜的手。手指修長，動作很純熟。

「有碎片嗎？」

「……應該沒有。」

雲夜沒有回答，繼續清理傷口，然後取出膠布，仔細地貼好。

包紮完畢後，雲夜準備放開沁澄的手。

但沁澄的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痛。

雲夜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已經包紮好了，為什麼還會縮？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沁澄拉得很低的左手衣袖上，停留了一秒，但沁澄已經輕輕地抽回手，低下了頭。

「很痛嗎？」雲夜突然問。

就是這三個字。

沁澄忍住了客人的投訴、忍住了加班的疲憊、忍住了手腕的燙傷，但就是忍不住這三個字。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你今天……」沁澄的聲音輕輕地叫住了他，「是來買咖啡的嗎？」

語氣很溫柔，很平靜，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雲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沁澄微紅的眼眶，沉默了一秒，然後低聲答：

「是。但下次才會買。」

說完，他放開了沁澄的手，站起身，轉身走出了咖啡店。

風鈴聲響起，門慢慢地關上。

沁澄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流下來。

下次才會買。

她不知道是否還會有下次。她只是知道，他又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吧台，繼續工作。

（四）對面街

雲夜走回對面街，坐進車裡，沒有發動引擎。

他看著擋風玻璃前方。

落地玻璃窗後面，沁澄已經走回吧台，低頭在擦東西。動作和平時一樣，穩，輕，若無其事。

雲夜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開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走。

只是覺得有些不妥。

他看著沁澄在吧台後面走動，幫客人點單，端咖啡，收碗。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好，笑容禮貌，語氣溫和，好像剛才的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但是，他想起沁澄剛才縮手那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痛。但手指已經包紮好了，為什麼還會縮？

這個問題，一直在腦海裡轉。

雲夜看著玻璃窗後面的沁澄，沉默了很久。

不是手指的問題。

黃昏的光線慢慢地移動，街道上的人流漸漸減少。

六點。

Light Bean的燈光由暖黃轉成較暗的收工模式。沁澄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開始擦桌、抹吧台、關咖啡機。然後走向門口，伸手去拉鐵閘。

鐵閘很高，閘扣在頂端，沁澄踮起腳，右手用力一拉——

閘拉下來一半，卡住了。她下意識地伸出左手去幫忙，但手腕一發力，一陣劇痛傳來，她痛得低聲呼出，手一鬆，鐵閘又彈了回去。

雲夜已經下了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打開車門的。

走過馬路，走到沁澄身後，伸手越過她的頭頂，握住閘扣，一拉，鐵閘順勢落下，「嘩啦」一聲鎖好。

沁澄愣住，轉過身。

雲夜看著她。

「上車。」

沁澄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沒事——」

「坐前面。」雲夜的語氣不容置疑。

沁澄看著他，看著他那對綠色的眼睛，心底那種委屈和倔強突然湧上來。她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麼要這樣對她，明明是他自己要走，現在又突然出現，還要她上車。

「我不上。」沁澄咬著下唇，語氣帶著一絲賭氣。

雲夜的眉頭微皺，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著她。

「手腕。」

沁澄下意識地將左手縮到身後。

「沒事。」

雲夜沒有再和她廢話，直接伸手捉住她的左手臂，輕輕一拉，將她拉到自己面前。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沁澄的衣袖向上推。

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腫出現在雲夜眼前，手腕上還有幾粒晶瑩的水泡。

雲夜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燙傷，眼神變得極度深沉。

「什麼時候。」

沁澄沒有回答。

「為什麼不說。」雲夜的聲音很低。

「說了有什麼用？」沁澄的眼眶紅了，聲音有些哽咽，「趕著做事……而且……」

而且，你都不想見到我，我受傷又關你什麼事？

後半句，沁澄沒有說出口，但雲夜從她倔強的眼神裡，讀懂了她的意思。

雲夜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輕輕地收緊了一下。

「去看醫生。」雲夜拉著她的手，準備走向車邊。

「我不去！」沁澄掙開了那隻手，輕聲說，「我不想看醫生，我想回宿舍休息！」

他看著沁澄，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上車，我不帶你去看醫生。」

沁澄看著他，看到他眼神裡的認真，終於沒有再反抗，乖乖地坐上了副駕駛座。

雲夜幫她關好車門，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他沒有立刻開車，而是轉頭對沁澄說：

「在這裡等我。」

說完，他下車，走向街角的一間藥房。

（五）返回

十幾分鐘後，雲夜回來，手裡多了一個膠袋。

他坐上車，從膠袋裡取出一支燙傷膏，然後捉住沁澄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幫她塗藥。

他的動作很輕。

沁澄低著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底那種委屈慢慢地消散。

塗完藥後，雲夜又從膠袋裡取出一個三文治和一支牛奶，遞給沁澄。

沁澄愣住了。

「你應該肚子餓了。」雲夜的語氣依然平靜。他在車上等了那麼久，看到咖啡店裡人頭湧湧，推測沁澄根本沒有時間吃飯。

沁澄看著手裡的三文治，眼眶又開始有些發熱。

沁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兩滴、三滴，安靜地滴在包裝紙上。只是默默地流眼淚。

雲夜停了車，看著沁澄。

「對不起，」沁澄的聲音有些哽，「我不是……」

「不用道歉。」

沁澄抬起頭，眼眶紅著，看著他。

雲夜依然戴著黑色口罩，眼神很安靜、認真地注視著沁澄。

沁澄的喉嚨哽住，低下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因為你哭的……只是……有些累。」

雲夜沒有回答。

「我只是覺得……好像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其實這和你無關……」

「吃。」過了很久，雲夜只能夠說出這三個字，聲音很低，很沉。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微弱聲音。

沁澄慢慢地吃完了半個三文治，情緒也平復了下來。

車子停在了理工大學宿舍門口。

「謝謝。」下車的時候，沁澄站在車門外，語氣很冷淡。她的眼眶還是濕的，她沒有再看雲夜一眼，轉身就走進了宿舍大門。

雲夜沒有出聲。他坐在車裡，默默地看著沁澄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

他坐在車內，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引擎已經熄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幾下，又停住。

之後再次敲，動作比平時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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