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單剔與雙剔
（一）單剔
香港時間：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一點。／以色列時間：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ykN1K5Yl
沁澄是在吃午餐的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下午一點整，心寧將一碗熱騰騰的魚蛋粉推到她面前，語氣無奈卻帶著關心：「快點吃啦，不要再一直盯著手機看了。」
沁澄順從地將手機翻轉，面朝下放在木桌上，拿起筷子。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Rnf1Lamu
但她的心裡清清楚楚。 下午一點鐘過後，她傳給雲夜的所有訊息，畫面上顯示的都只有一個灰色的「單剔」。
不是未讀，是根本沒有成功送達。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4iS1JT9U
這代表對方的電話已經關機，或者處於完全接收不到任何訊號的地方。
她之前問過雲夜，到底什麼時候會正式失聯。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XOcEq2OW
雲夜當時回答，只要一進入基地就不方便再用手機。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GzwA8xfG
她又追問，每天幾點進去。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aqTrk2DJ
雲夜說，大概是早上八點左右。
香港時間下午一點，剛好是以色列時間的大清早八點。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89fV80Zb
她默默地把筷子放下，重新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孤零零的單剔，眼神有些失神。
「妳到底吃不吃啊？」心寧在對面看著她，嘆了一口氣。
「吃。」沁澄把手機重新放回桌上，依然面朝下，再次拿起筷子，「我吃。」
（二）缺口
香港時間：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以色列時間：十月二十三日，清晨五點。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ffF8yJ56
理大（香港理工大學）的設計工作室是開放式空間，窗戶很大，採光極佳，牆上錯落有致地掛著幾幅同學們的期末習作。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NBedgiOG
沁澄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鋪著一張未完成的設計草稿，鉛筆握在手裡，但她的動作已經定格了好一陣子。
阿峰走了過來，將一杯剛買的熱咖啡輕輕放在她的桌邊：「妳這個草稿，已經維持在這個狀態半個小時沒動過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在想展覽的排版和動線。」
阿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作檯。
沁澄望著那張草稿，終於把鉛筆放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zJ0XD3pI
工作室的窗外就是理大的天台花園，有幾個不同學系的同學正坐在那裡曬太陽、聊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uWc9Kbg5
今天的香港天色晴朗，是那種秋日特有的淡藍色，跟那天在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樣。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熟練地打開聊天頁面。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B4YadJfK
雲夜最後一條簡訊，是昨晚深夜十一點半傳過來的：【今天收工了。妳睡了沒？】
她回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十二點：【剛準備睡。你吃飯了沒有？】
隨後是雲夜的回覆：【吃了。】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VJjZCaJ4
沁澄：【明天幾點入營？】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w18qHmxE
雲夜：【明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8thrbFvD
沁澄：【好。】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lZZw0hxO
雲夜：【去睡。】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PHOTf5CA
沁澄：【好，晚安。】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DuKaNBFV
雲夜：【晚安。】
對話就這樣簡短地結束了。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5Fudmgk1
沁澄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鉛筆，繼續在草稿上落筆。
（三）餘波
香港時間：十月二十四日，早上八點半。／以色列時間：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點半。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ke7IF4Fc
沁澄自己也記不清楚，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她偷偷在手機裡設定了 Google Alert（快訊通知）。
大概是那天在港鐵車廂裡，看到那行冷冰冰的滾動字幕之後吧。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6CLEDRJDk
「以色列與伊朗衝突持續升級」，鐵穹防禦系統攔截率下跌，多個城市發出緊急警報。
而現在，她的手機每天都會定時彈出幾條英文的即時新聞通知：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un5O94m7
『Tel Aviv air raid siren activated in northern districts.』（特拉維夫北部地區觸發防空警報） 『Iron Dome intercepts multiple projectiles over central Israel.』（鐵穹系統於以色列中部攔截多枚導彈） 『IDF spokesperson: situation remains under control.』（以軍發言人：局勢仍受控制）
每次只要有通知跳出來，不論手頭上有多少事，她都會點開，仔細地從頭到尾看過一遍。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0JUXYYan
看完了，再把手機放下，繼續做手上的工作。
她心裡明白雲夜待在軍事基地裡面，理應是最安全的。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cLco4TSM
但是「失聯」這兩個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放大鏡，會無限放大內心所有的不安。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NyvbrpvQ
那種對遠方一無所知的感覺，有時候比親耳聽到壞消息還要讓人難以忍受。
朋友圈裡的死黨們，其實漸漸開始留意到她盯著新聞時那種過度專注且焦慮的眼神。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5j6KBbsW
但大家心照不宣，誰也沒有主動提起這個話題，這是一種無言的默契，也是為了顧及她的心情。
心寧有時候會突然大聲嚷嚷「今天中午去吃什麼好呢」，硬生生地把沉重的氣氛帶開。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nGuH8dPn
阿峰有時候會走過來，默默把她手邊那杯已經放涼的咖啡換成一杯全新、溫熱的，什麼解釋也沒有。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1XRHYtWG
羽翹則有時候會在 WhatsApp 裡傳來一個貼圖，那是一隻正縮在角落發呆的貓咪——意思是「我一直都在」。
沁澄看著那隻發呆的貓咪貼圖，眼眶有些微熱，隨後回覆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貼圖過去。
（四）分身
香港時間：十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點整。／以色列時間：十月二十五日，傍晚六點整。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Rnzb7fMF
宿舍的書桌上，靜靜地放著那隻兔子玩偶。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qPHwztgA
沁澄蜷縮著身體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出神地望著那隻兔子。
雲夜出發的時候，帶走了另一隻一模一樣的。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doCyIvaC
但她知道，那隻兔子此時此刻可能正躺在以色列某個軍事宿舍的硬板床上、或者塞在行李袋裡，又或者放在任何一個雲夜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
兩隻一模一樣的兔子，隔著大半個地球，身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沁澄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對著桌上的兔子玩偶拍了一張照片，傳送給了雲夜。 然後在下方打了一行字：【牠說牠很想你。】
訊息傳送出去，畫面依舊只有一個灰色的單剔。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PlkoSRai
雲夜此時還在基地深處。
沁澄緩緩放下手機，對著那隻兔子輕聲說道：「你其實知道的對吧？」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柔，「他是那種……就算心裡想，也絕對不會主動說出口的人。」
兔子沒有回答，只是繼續乖巧地坐在桌角，靜靜地陪伴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
（四）對話
以色列時間：十月二十六日，凌晨兩點整。／香港時間：十月二十六日，早上九點整。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STbzAB3B
深夜兩點。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XasxAO6k
基地的走廊一片死寂，原本明亮的白光已經熄滅，只剩下幾盞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應急照明燈。雲夜神色疲憊地從加班室裡走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張軍用通行證，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那台加密外線電話機前，停下了腳步。
這部電話是允許外調的，但通話內容會被全程監聽並錄音。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xTvaN3Vm
他比誰都清楚這裡的規矩：絕對不能提及任何關於基地的細節、不能提到任務內容、不能透露具體位置，更不能涉及任何技術核心。 系統內建的語音識別會自動篩查敏感關鍵字，一旦觸發，通話會在瞬間被切斷，接著安保人員就會立刻過來「關心」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沉重的黑色話筒，熟練地撥下一串號碼。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vZxLxWUD
香港時間現在是早上九點，沁澄應該正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立刻被接通了。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Z1tAr8qF
「喂？」 耳機裡傳來沁澄的聲音。那是那種剛接起陌生來電、帶著一點點驚訝與不確定的語氣。
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低沉地開口：「是我。」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你……你現在是不是——」
「嗯，出來休息一陣子。」
「哦。」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在彼此耳邊迴盪。
「妳吃飯了沒有？」雲夜率先打破沉默。
「吃了，剛吃過早餐。你呢？」
「也吃了。」
「……你，好不好？」沁澄的聲音很輕。
「好。」
「是真的很好嗎？」
雲夜長睫微垂，停頓了半秒：「是，真的很好。」
電話那頭傳來沁澄輕輕呼出一口氣的聲音，那是那種拚命壓抑著、極其細微的抽泣聲。
「好啦，」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自然，「你快點回去工作吧，不要逗留太久，免得被人發現。」
「嗯。」
「……保重。」
「妳也是。」
語畢，電話切斷。 雲夜將黑色話筒放回原處，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靜立了良久。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oRmRMgsE
牆上微弱的應急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顯得有些孤寂。
隨後，他轉過身，重新走回了那間燈火通明的加班室。
（五）雙藍剔
香港時間：十月二十六日，晚上十點整。／以色列時間：十月二十六日，下午五點整。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dBwf7GPb
沁澄是在晚上十點左右發現的。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LCKGMgPj
下午傳過去的那張兔子玩偶的照片，原本一直都維持著冰冷的單剔。
但在晚上十點整，那個灰色的小圖示，突然毫無預警地變成了「雙剔」。 這代表雲夜終於踏出了基地，打開了手機。
沁澄盯著那兩個並排的剔號，心跳莫名漏了半拍。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ydOJxThd
她停頓了許久，才緩緩把手機放下，強迫自己繼續專心做功課。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雲夜回覆了。
雲夜：【牠告訴我了，牠也是。】
緊接著，對方傳來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另一隻一模一樣的兔子玩偶，正乖巧地坐在一張純白色的辦公桌上。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NQOpRFyR
桌上還散落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背景是一面毫無裝飾的白色水泥牆。
沁澄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照片：望著那隻有些風塵僕僕的兔子、望著背景裡那疊寫滿密密麻麻數據的文件。
過了良久，她才回覆了一個兔子害羞的貼圖。
雲夜：【去睡。】
沁澄：【你呢？】
雲夜：【還要再晚一點。】
沁澄：【……好。晚安。】
雲夜：【晚安。】
下一秒，聊天畫面上的狀態再次恢復了平靜，訊息又變回了單剔。 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UpWfGRP2
雲夜重新關了機，走回了那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沁澄放下手機，整個人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閉上了眼睛。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l7CBK2uD
窗外是香港喧囂的夜景，散發著大都市特有的、帶著一點城市燈光的橙黃色光暈。
她默默地將右手放進外套的口袋裡，指尖再次碰到了那個金屬軍牌。 涼涼的、沉甸甸的，比想像中還要踏實。
她死死地握住它，在黑暗中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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