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四十章　出發

第四十章　出發

（一）信物

十月十八日，星期五，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

自從去完迪士尼之後，香港連續下了兩天雨，然後才放晴。

沁澄從來沒有問過他究竟哪一天走。

不是不想問，是根本不敢問。因為她知道，問出口的那一刻，離別就會變成真實。

所以她繼續過著日常的生活：按時上學、留在工作室畫稿、跟心寧吃午餐、如常跟雲夜傳 Text（簡訊），努力裝作一切都沒有改變。

直到出發前兩天，雲夜看著日曆上的日子，終於將手機放下。

書房的文件已經全部收拾好，行李箱已經關上，需要向公司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完畢。

剩下的，就只有沁澄。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個簡訊過去：「去西九走走？」

沁澄看著螢幕上的字，把手機放下，然後又重新拿起，回覆：「好。」

她默默地將桌上那個愛麗絲的髮箍拿起來，放進抽屜，然後關上。

上學的那天早上，地鐵車廂的廣告螢幕一如往常地輪流播放著各種商業廣告，然後突然切換到滾動新聞。

沁澄原本沒有特別留意，直到一行字幕從螢幕下方掠過：「以色列與伊朗衝突持續升級。德黑蘭宣佈對以色列境內軍事設施發動報復性空襲，以方『鐵穹』攔截率在持續多線作戰下急劇下跌，多個城市發出緊急警報。」

她盯著螢幕，腳步停頓了一下。

隨後，螢幕又切換回普通的商業廣告，車廂裡繼續瀰漫著那種日常的嘈雜與喧鬧。

她將後背包的背帶拉緊了一點，默默望向窗外。

「以色列」這三個字，在她的腦海裡停留了很久很久。

直到快要到站，她才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

西九的草坪非常開闊，海風從維多利亞港迎面吹來，帶著一點淡淡的鹹味。

十月的天色是極乾淨的淡藍色，有幾朵慵懶的雲停在半空。

秋日的斜光灑下來，將整片草坪染成一片淡金色。

兩個人並排走著，沁澄在說話，雲夜在聽，偶爾答一兩句。

但今天的他比平時更加安靜，眼神有時候會落在很遠的對岸。

沁澄感覺到了他的異樣，於是她繼續不停地說話，努力講一些輕鬆的話題：講今天的天氣很好、講草坪的草好像長了一點、講遠處那隻跑得很快的柴犬。

雲夜安靜地聽著，偶爾給予一點回應。

走到草坪邊緣的一排長椅旁，兩個人坐了下來，一起望著維港。

海面反射著下午的陽光，泛起碎碎的金黃色光芒。

一陣沉默。

然後雲夜開口打破平靜：「有樣東西想給妳。」

他將手伸進外套的內袋，拿出了一條項鍊——那是一個金屬軍牌，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上面刻著一些讓人看不懂的希伯來文字，是一個名字，和一個編號。

沁澄望著他掌心裡的東西：「這是……」

「是我生父留下來的。」

沁澄沒有說話。

雲夜將軍牌平放在掌心，凝視著她，語氣無比平靜：「妳可以選擇不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來。以色列那邊的情況，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穩定下來。聯絡方面——」他停頓了一下，「未必能夠一直保持暢通。」

沁澄低下頭，盯著那個軍牌，依然沒有說話。

「妳不需要去等一個沒有期限的答案。」

「但是，」雲夜繼續說，聲音低沉了幾分，「但是如果我回來的時候，見到妳帶著它——」

他再次停頓。「我就會知道，妳還在等我。」

海風吹過，將沁澄的長髮輕輕吹起。

她伸手將頭髮撥到耳後，然後伸出右手，從雲夜的掌心中拿走了那個軍牌，緊緊握住。

金屬的材質，涼涼的，但比想像中還要沉重。

她一直低著頭，看著上面磨損的刻字、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與編號。

突然，一滴眼淚「嗒」的一聲，滴落在冰冷的金屬畫面上。

「對不起……」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我不好，我明明答應過自己不哭的——😭」

雲夜望著她緊繃的肩膀，沒有說任何大道理，只是長臂一攬，直接將她拉進了懷裡。

沁澄愣了一下，隨即把整張臉埋進了他溫暖的胸口，雙手將那個軍牌握得更緊。

雲夜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她：「對不起。是我的錯。」他的聲音非常低沉，壓抑著外流的情緒。

兩個人就這樣相擁著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

夕陽下的維港在眼前起伏，海風繼續吹拂，直到沁澄的眼淚慢慢止住。

送沁澄回到宿舍樓下。

沁澄勉強擠出笑容說：「好啦，你回去吧，你回西貢還要更遠呢。」

雲夜沒有動。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沁澄整個人愣住了，抬起頭呆呆地望著他。

雲夜已經退後了一步，語氣如常：「上去吧。」

沁澄望著他，停頓了幾秒，然後乖巧地頂了頂頭，轉身走進大門。當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的那一刻，她無力地靠在電梯壁上，將軍牌緊緊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

（二）承諾

出發前一晚，晚上九點多，西貢屋子。

雲夜在書房收拾最後的隨身文件，阿軒坐在他對面，將一疊整理好的資料推了過去。

「這些是你離開之後需要跟進的項目。我已經全部標註好優先順序，如果中間出現任何問題，我會直接在香港處理，不需要你大費周章遙距確認。」

「好。」

「你個人的保險條款以及緊急聯絡人資料，我今天下午已經全部更新好了。如果有任何突發狀況，我會是第一個收到官方通知的人。」

雲夜接過文件，動作停頓了半秒，然後認真地向他點了點頭。

阿軒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書房門口，然後停下了腳步。空氣安靜了幾秒。

他轉過身，看著雲夜：「沁澄那邊，還有世伯、伯母那邊，我會幫忙看顧。你放心去吧。」

雲夜望著他，沒有說話，但眼底有一抹感激。

「等你回來，我繼續做你的秘書。」 說完，阿軒點了點頭，便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將門關上。

書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雲夜望著桌上那些井然有序的文件，手指輕輕扣了扣桌面，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行李。

（三）逆風

十月二十日，星期日，早上七點半。

香港國際機場，出境大廳。

雲霜和 Michael 比雲夜還要提早到達。

雲霜穿著一件淡色的休閒外套站在一旁，雖然神情極力保持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有一份掩飾不住的壓抑與擔憂。

Michael 站在她身邊，將手穩穩地搭在妻子的肩膀上，沉穩地陪著她。

雲曦則整個人靠在旁邊的鋼柱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一直盯著入口的方向。雲月站在不遠處，頭髮梳理得非常整齊，顯得精明幹練。

當雲夜推著行李箱走過來的時候，雲月看了他一眼：「行李只有這麼一點？」

「夠用了。」

「你是不是又沒有帶夠衣服——」

「夠了。」

雲月望著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有些生氣地將視線移開：「隨便你，你自己知道就好。」

雲曦走了過來，伸手用力拍了拍雲夜的肩膀：「保重。」

「你也是。」

雲霜走上前，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兒子，眼眶微微發熱。

她伸手幫他把外套的領子輕輕整理了一下，「去到那邊，如果天氣冷，記得多穿一件衣服。」

「知道。」

Michael 站在一旁，眼神溫和而堅定地望著他：「阿夜，留守在香港的這段時間，我們每晚都會為你祈禱。」

「謝謝，我知道了。」

沁澄其實一直默默站在最外側，是阿軒開車送她過來的。

她凝視著雲夜，腳步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走到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辦理完登機手續後，一行人站在離港閘口前。

機場的廣播此時響起，提示著雲夜所乘搭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雲霜望著他，眼眶終於忍不住泛紅：「……到了那邊，只要有訊號、方便聯絡的話，記得傳個簡訊給我們報平安。」

「好。」

Michael 把手放在雲夜的肩膀上，重重地握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雲曦笑了笑：「我們在香港等你回來吃飯。」

「好。」

雲月深呼吸了一口氣，催促道：「好啦，快點進去吧，再磨蹭等一下要被地勤人員趕了。」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

雲夜望著她：「在家照顧好自己。」

「我是你姐姐，不需要你這個做弟弟的叫我照顧自己。」

「……好。」

雲夜轉過頭，最後望向沁澄。

沁澄站在最邊緣，一直低著頭，手指死死地攥著外套的袖口。

雲夜伸出手，像往常一樣，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頂。

他的手掌帶著溫熱，停留了兩秒，然後才慢慢移開。

沁澄猛地抬起頭望著他，眼眶雖然紅得厲害，但她硬是咬著下唇，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她的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隔著厚實的布料，指尖正死死地握著那枚冰冷的軍牌。

雲夜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入閘口走去。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沉穩、決絕。

直到入閘口再也看不到他的任何身影。

積壓已久的情緒瞬間潰堤，雲月終於哭了出來，沁澄也跟著一起哭了。

那是強忍了太久的淚水，一滴滴砸在機場的地板上。

雲霜靜靜地走過來，伸出雙臂，將這兩個哭成淚人的女孩子一併攬進懷裡。

Michael 站在一旁，低下頭，閉上眼睛默默為遠行的人禱告。

雲曦靠在柱子上，呆呆地望著空無一人的入閘口，將手在口袋裡插得更深。

沁澄靠在雲霜的肩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前方。

她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精準地碰到了那枚屬於他父親、現在屬於她的軍牌，然後在掌心裡死死握住。

（四）謝謝你們

飛機起飛後大約二十分鐘，機艙內的訊號即將中斷前，雲夜拿出手機，打開了五人死黨的 WhatsApp 群組。

雲夜：【我要去一趟以色列，有一段時間可能不方便聯絡。大家保重。】

群組裡沉寂了幾秒，隨後訊息像連珠炮一樣炸了出來。

心寧：【以色列？！你到底知不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阿峰：【是為了工作嗎？】
羽翹：【……保重。🙏】
心寧：【那邊現在在打仗耶！！！你跑去那裡幹嘛！！！】
阿峰：【是有什麼不方便透露的事情嗎？】
雲夜：【是技術合約。不危險。】
心寧：【如果不危險的話，你為什麼會說不方便聯絡？！你真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嗎！！！】
雲夜：【……訊號問題。】
心寧：【你覺得有人會信嗎？】

雲夜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最後打下了四個字。

雲夜：【謝謝你們。】

群組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心寧：【……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種交代遺言的語氣很奇怪？】
雲夜：【……】
羽翹：【……祝你平安。】
心寧：【總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否則我直接買機票去以色列找你算帳！！！】
阿峰：【我也去。】
羽翹：【……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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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靠在飛機的椅背上，凝視著螢幕上那最後三個回覆。

阿峰說「我也去」，羽翹說「我也是」。

他的手指停留在電源鍵上，遲遲沒有按下。

最終，他將手機鎖屏，緩緩放了下來，轉頭望向窗外。

此時飛機已經穿透了厚厚的雲層。

白茫茫的雲海在巨大機翼下方延展開來，像一條巨大的毯子，將整個香港徹底遮蓋在下方。

就在這一刻，雲夜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香港」這兩個字在自此以後的生命裡，不再僅僅代表著地圖上的一個座標，或是他暫居過的地方。

因為那裡，已經有了他放不下的牽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飛機載著他，飛向未知的漫天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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