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三十章　裝置與鋼索

第三十章裝置與鋼索

（一）遊魂的滑鼠與安全報告

2024年9月2日，星期一。

IT保安部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很低，長桌兩側坐滿了人。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EIrrWJoK

Aaron 在台上講著 Penetration Testing（滲透測試）的最新報告，PPT 的藍光打在每個人臉上，鍵盤聲和翻筆記本的聲音此起彼落。

雲夜坐在長桌末端，深灰色西裝的袖口扣得嚴實，左手腕那隻黑色腕錶靜靜壓在桌面上。他面前擺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但筆尖停在某行字的中間，一個字都沒有再落。

Aaron 切換到下一張 Slide，他的視線跟著過去，但停留了不夠兩秒，就飄去了桌面左上角的某個空白位置。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錶的邊緣，一下，又一下。

「Caleb。」

雲夜的手指即刻停下。

「第三點，你有什麼看法？」Aaron 望著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雲夜望回 Slide：「Lateral Movement（橫向移動）那段，我建議加多層 Zero Trust 驗證，在 East-West Traffic 裡面做細分隔離。」

「好，記低。」Aaron 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講。

會議結束之後，大家陸續離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N6FUPZIOj

阿軒收起平板電腦，特地走過去壓低聲音說：「Caleb，你今日起碼遊了三次魂。剛才 Aaron 講到 Data Encryption 那陣，你對著螢幕停了成幾秒，嚇到 Lucas 還以為系統出了什麼大 Bug。」

雲夜執起桌上的筆記本，沒有回答他。

「是不是和沁澄……有進展？」阿軒壓低聲音，眼神充滿戲謔。

雲夜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停了半秒，然後拉高了一點口罩邊緣：「開下一個會。」

「哎呀，我是認真問的。」阿軒跟著他走出去，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jRRbqq9M

「Caleb，你大她八年，況且人家還是學生，不要用你那一套邏輯去談戀愛呀。女仔要的是浪漫，不是 Security Report。」

雲夜推開會議室的門，沒有回頭：「無聊。」

阿軒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嘴角始終忍不住彎了起來。

（二）打翻的油彩與古怪眼神

另一邊廂，理大藝術系 Studio。

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入落地玻璃，將整個 Studio 染成暖橙色。空氣裡浮著松節油與油彩混合的氣味，幾個同學低頭對著畫架，筆刷摩擦畫布的「沙沙」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沁澄坐在靠窗的位置，畫架前擺著一張未完成的素描稿。她手裡拿著畫筆，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都沒有落筆。

陽光照在她手背上。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然後又想起雲夜那句—— 『如果可以，我會去接你放學。』

「喂！沁澄！」

心寧突然從旁邊跳出來，嚇得沁澄差點打翻油彩。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L3tTGPNt

沁澄手忙腳亂地扶住油彩瓶，深呼吸了一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微燙的臉頰。

「老實交代。」心寧拉了張凳子直接坐在她側邊，壓低聲音，雙眼直冒金光：「上次西貢之後，你同 Caleb 那邊……是不是已經在拍拖了？」

沁澄低頭，將支紅色油彩放低，結果放錯了位，亂擺去了藍色油彩那一格：「哪有呀……我們……我們沒什麼呀！」

「你塊面寫明了『有嘢』兩個字囉。」心寧大力拍了拍檯面：「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有……有一點點。」沁澄的聲音細得像蚊滋一樣：「但是……又不是你想像的那種。」

心寧定定地望著她，眼神由一開始的八卦，慢慢變得認真起來：「那……他對你到底好不好？」

沁澄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PRBrJV7p

腦海中浮現出雲夜小心翼翼幫她擦頭髮的動作，還有他掌心的溫度。她輕輕點了點頭。

心寧「哦」了一聲，然後笑了，「那就夠啦。」

正當兩個人聊得起勁時，羽翹剛好朝著這邊走過來。

她今日穿得非常精緻，依然是平日那副高冷女神模樣，步伐輕盈，嘴角掛著一抹得體的笑容。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30vLHtRyi

但她隻手輕輕捏著手袋的帶子，連指節都微微發白。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qeqbzVMb

她的視線在沁澄身上打了一個轉，然後才拉高嘴角開口：「聊得這麼開心？有什麼好事呀？」

「沒有呀，只是在聊天。」沁澄笑了笑。

羽翹點了點頭，眼神在沁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身離開。

等她走得遠遠的，心寧湊到沁澄耳邊，細聲說：「喂，她剛才那個眼神……很古怪喎。」

沁澄沒有答話，只是重新低下頭，默默執起畫筆。

當晚，沁澄回到大學宿舍。

洗完澡之後她整個人坐在床上，擺在枕頭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跳出了一條新訊息。

雲夜： 今個星期比較忙，要放假才可以陪你。

沁澄望著這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停了好一陣。

她在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是慢慢打出四個字傳送出去。

沁澄： 好，辛苦了。

她將手機放低，側躺在枕頭上，望著天花板。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XnuVu7Nx

宿舍走廊有人大聲聊天，遠處有人練吉他，但沁澄通通都聽不入耳。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彎起，溢滿了甜意。但過了一陣，她的手指又忍不住輕輕摸了摸手機螢幕的邊緣，停頓了一下，才捨得真正放低。

（三）兩米高的實木與適當求助

2024年9月5日，星期四。

理大的校園被午後的陽光曬到發燙，標誌性的紅磚建築在熱氣之中顯得格外鮮紅。Add/Drop Period 還未完結，周圍都是學生一邊低頭狂撳手機看還有沒有學位，一邊在擠擁的長廊之中穿梭。

「九月竟然比八月還要熱，簡直要命。」心寧撥開貼在額頭的頭髮，手裡拿著杯剛剛在 Canteen 買的凍檸茶，冰塊撞擊杯身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叫開學的熱度。」沁澄笑了笑，背著畫筒，手裡抱著一疊剛剛印好的藝術學會展覽手冊。

她們身後，阿峰背著個重得要命的工具袋，跟著兩個人的步伐。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D9g1HPzh

身為藝術系同班同學，他這幾日幾乎變成了沁澄的影子，陪著她跑遍了學生事務處和倉庫。

「沁澄，等一下三點半要帶班 Year 1 去 Podium 看位置。」阿峰看了看手錶，聲音溫和，「那邊的展板支架好像有點鬆，我要先過去修理一下。」

「好，辛苦你了，阿峰。」沁澄遞了一包濕紙巾給他。

阿峰接過，擦了擦額頭的汗，沒有多說話，轉身先行離去。

當她們走到 Podium 時，遠遠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羽翹。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o0ghFJY4

身為 BBA 的校花，她就算只是站在人群裡看著平板電腦，都好像在拍攝校園宣傳片一樣。

「喂，大忙人。」羽翹抬起頭，精緻的妝容在烈日下依然無瑕，「剛剛開學就見你們跑得這麼勤力，藝術學會今年個招新展看來勢在必行喎。」

「還說我們，你們籌委會個市集下星期就開波啦。」心寧笑著湊過去，「聽說今年找了 Livehouse 級數的音響？」

「音響就有喇，但現在還差一個可以壓得住場的 Guest（嘉賓）。」羽翹講到這裡，眼神帶著一絲精明望向沁澄：「不過我一早搞定了。我昨天聯絡了雲曦，他答應了下星期四過來 Performance。他說很久沒有回來 Campus，想過來感受一下青春氣息。」

「雲曦？」沁澄愣了一愣。她知道雲曦最近忙著閉關寫歌，完全沒想到羽翹手腳會這麼快。

「既然雲曦會來，那麼……」心寧特地拉長了聲音，笑得極其曖昧，「阿夜哥哥，會不會也隨行先？畢竟某人這兩天為了搬那些展板，雙手都紅透了。」

沁澄下意識縮了縮雙手，藏在身後。她這幾天帶著班驚青的 Year 1 搬畫架和木板，確實是有些吃力。

「他最近很忙。」沁澄垂下眼簾，「這些小事，我們自己搞得定。」

「小事？」羽翹挑了挑眉，指向不遠處那幾塊足足兩米高的實木大展板：「那幾塊東西的扣位壞了呀，又要鑽牆又要拉燈位，你指望那班連螺絲批都未見過的 Freshman？還是指望阿峰一個人搬足幾十塊？好心你啦，還有那個大型 Installation（裝置藝術）呢？」

阿峰在旁邊乾笑了兩聲，摸了摸頭抹汗，識做地沒有出聲。

「但是他說今個星期都很忙。」沁澄倔強地抿了抿嘴，「不想打擾他。」

羽翹同心寧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行啦，你不找他是你的事。」羽翹修長的手指劃動著 iPad，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但下星期的市集，我是以公關身份去 Invite 嘉賓。如果雲曦覺得一個人 Corner 表演太悶，順便帶埋弟弟過來探班打氣，那就不關我事了。」

心寧忍著笑，拍了拍沁澄的肩膀：「未來的心理輔導員給你個專業建議——有時候，適當的求助也是一種情趣。走吧，去看看你班 Year 1 到齊未。」

沁澄望著手機對話框，她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有按下傳送鍵，將手機收回袋裡。

但在陽光下，她嘴角那個弧度，因為朋友之間的打趣，慢慢漾開了一層甜意。

（四）拍在檯面的手機與筷子

同日晚上，油麻地。

雲夜回到家時，雲曦一早已經在廚房幫手擺放碗筷，雲霜就在爐頭前炒著最後一碟餸。

坐落飯檯，雲曦夾了塊牛肉放進自己的碗裡，隨口提起：「對了，下星期四我要去理大（PolyU）做 Performance，是他們個迎新市集，你知不知？」

雲夜的動作頓了一頓，用筷子夾著的那件豆腐直接停在了半空。

「是羽翹主動叫我幫手的，話怎樣都要找個壓得住場的 Guest 喎。」雲曦一邊說一邊繼續扒飯。

雲夜將那件豆腐默默放回碗裡，一聲不吭。

「你知不知的？」雲曦側頭望著他。「不知。」

雲曦「哦」了一聲，沒有多問，繼續吃飯。

雲霜在側邊若有深意地望了雲夜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體貼地幫他夾多了一些菜。

吃完飯，雲夜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梳發上，拿出手機，打開對話框。

沁澄最後那條訊息，依然停留在昨晚那句「好，辛苦曬」，之後就再無任何動靜。

他盯著對話框，大拇指在螢幕邊緣停頓了好幾秒，最後還是將手機放低，整個人靠在梳發背上，眼定定望著天花板。

2024年9月6日，星期五，早上。

雲夜起床跑完步，照例沖涼換衫，拿起手機。

對話框還是停在同一個位置。

佢望了一眼，將手機放入西裝袋裡，出門。

去到 Lunch 的時候，公司的員工 Canteen 簡直人聲鼎沸、擠得全場踏腳。

雲夜坐在靠牆的死角位，餐盤直接被推開在了一邊，一口都沒動過。他雙手拿著手機，畫面依然停在「好，辛苦了」那四個字上面。

昨晚沒有新訊息。今早，同樣一個都沒有。

他眉頭微微一緊，直接將手機反轉、面向下「啪」一聲拍在檯面上，拿起雙筷子，夾起舊餸，但轉頭又放了下來。

坐在對面的阿軒默默望著他這連串反常的舉動，識做地沒有即刻出聲。

過了一陣，雲夜將手機翻過來，再看一眼，然後重新放低。

阿軒慢慢咬了一口飯，若無其事地問：「是不是你太忙？沒有找人家？」

雲夜沒有回答，但筷子停在半空。

「人家女仔不是不想覆你呀。」阿軒繼續吃，「是不想煩到你。」

雲夜聽完，默默將對筷子放低，重新拿起手機，眼定定望著對話框，大拇指在螢幕上方懸空停了好幾秒。

最後，他將手機放回袋裡，繼續吃飯。

（五）五十公斤衝擊

2024年9月6日，星期五，晚上八點半。

理大的 Podium 展覽廳燈火通明，但空氣之中充滿了一種焦慮的沉默。

這個空間平時是開放式的展覽長廊，但今晚一早被臨時圍封起來做 Working Area（工作區）。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XGbU2oZn

強烈的燈光直直打落地面，無數木屑與金屬碎屑散落一地，空氣之中浮游著鑽牆的石灰粉塵，還有電線膠帶那股刺鼻的膠味。

在展覽廳正中央，橫放著一個巨大的金屬混合木結構——這是今年藝術系 Year 2 的集體畢業創作。三塊重達五十公斤的弧形背板，需要在完全不損壞表面畫作的情況下，懸空對接裝在一組輕量化的鋁架上面。設計本身確實驚艷，但實際裝嵌的難度卻遠超想像。

「沁澄，個螺絲位又滑牙了呀……」一個 Year 1 的 Freshman 女仔雙眼泛紅地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攥著螺絲批，完全被嚇到不知所措。

阿峰此時已經滿頭大汗，大半個人鑽進了大木板底，一邊用自己的肩膀死命頂著那件重物，一邊喘著大氣叫道：「重心不對呀！沁澄！如果你們不在上面拉實那兩條鋼索，這個架隨時會整個塌下來！」

沁澄同心寧、羽翹幾個女仔合力拉著鋼索，手臂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發抖。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y4Qa27D1

沁澄的汗水順著鬢角流進了口罩裡面，濕漉漉的很難受，但她不敢鬆手。

「星期一就要開展了，如果今晚搞不掂，明天學校工人放假，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到人幫手。」羽翹一向冷靜，但這刻聲音都帶著明顯的焦慮：「阿峰，可不可以試試用槓桿原理，先找東西頂住撐起它？」

「不行呀，下面完全沒有位置落手！」阿峰的聲音由板底傳出來，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晚上九點。

雲夜熄了火，坐在車裡，望著手機螢幕。

沁澄的對話框依然停留在昨晚。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TWrkBMF2

電話打過去，直接進了留言信箱。

他打開之前的義工小組群組，翻查成員名單，找到了心寧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很嘈雜，隱約還傳來很尖銳的鑽牆聲。

「心寧。」他的聲音平靜，「我在理大正門。沁澄在哪裡？」

「雲夜？！我們在 Podium 側門裡面的 Studio 呀！沁澄她們用手拉著鋼索行不開呀，手機放在袋裡震到天崩地裂都沒有時間理會！你等一等，我現在即刻行出去接你，你在噴水池那邊等我！」

五分鐘後，心寧氣喘吁吁地由教學樓跑了出來。她一抬頭，見到雲夜依然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腳踏皮靴地站在那裡，與周圍穿著 T-shirt 拖鞋的大學生顯得格格不入。

「真是不好意思，裡面亂七八糟。」心寧一邊同保安登記，一邊示意雲夜跟著進去。

雲夜點點頭，步履很快，心寧要小步跑才跟得上。

「搞了很久？」「是呀，個大型 Installation 根本不聽使，阿峰撐到手震，沁澄又死硬頸不肯放手。我剛才還同羽翹講，你再不出現，我們明天可能要去睇骨科。」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VyMAXJLl

心寧斜眼望了望雲夜，「其實……沁澄一直不讓我們打給你，說你最近很忙，不想煩到你。」

雲夜的腳步明顯頓了一頓。

「她怕打擾你。」心寧一針見血地說，隨即指著前面那道側門：「就在裡面。」

雲夜推開門，一陣悶熱的空氣同木屑味撲面而來。

他的視線在一秒之內掃清楚整個場面：弧形背板向左傾斜，阿峰在板底雙手撐著，手臂的肌肉繃得一條一條，幾個女仔死死拉著鋼索；隔離幾個 Year 1 男生則傻更更地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完全不知怎樣幫忙。

沁澄臉色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雙眼死死盯著那條繃緊的鋼索，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去，連擦的時間都沒有。

雲夜沒有多說廢話。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DTrxYjDV

他將西裝外套遞給心寧，捲起恤衫袖口，轉向沁澄：「女仔全部放手，到旁邊休息。」

沁澄愣了一下，「但是——」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n6QkTANQ

「交給我們。」語氣斬釘截鐵，他的視線一早轉移去那幾個 Year 1 男生身上。

雲夜走到 Year 1 男生面前，一一望著他們，聲音平靜：「你們三個，各自接過一條鋼索，不要鬆手，跟著我講的 Beat 去調整。」

三個男生幾乎是反射性地站好，照著做。

心寧順勢拉了拉沁澄，沁澄這刻才慢慢鬆開雙手，退到旁邊。手掌因為長時間過度繃緊，鬆開那一剎那，反而傳來一種麻木的灼熱感。

「阿峰。」雲夜蹲低，望入板底，「用槓桿先穩住個重心，你跟著我的 Step 做。」

阿峰在板底瘋狂喘氣：「好……好！」

雲夜執起地上一把廢棄的長型木方，示範落手的位置，一步一步講清楚力學的支點與方向。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IsGI2F0W

阿峰照著做，承受的壓力慢慢分散，板底的重量終於稍微減輕。

「好，阿峰，你換把大一點的鉗，我們要重新調校返個水平線。」

阿峰開始緩緩移動身體，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拉著左邊鋼索的其中一個 Year 1 男生突然之間手滑——連日來的通宵疲勞，令他雙手一早毫無力氣，鋼索瞬間由他手心脫落，瘋狂回彈！

「小心——！」

弧形背板的左側失去支撐，整個結構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向左急速傾斜。阿峰還未完全撤出，巨大的背板眼看就要直接砸落他的頭上。

阿峰的反應純粹是生物本領——他整個蹲下，雙手交叉舉起死頂著頭頂。

但那塊板的重量不是一雙手可以接得住的。

雲夜的反應快過思考。他側身衝了進去，雙手托住背板底緣，硬生生截住了那五十公斤的衝擊！

衝擊力透過手臂傳遍全身，雲夜右膝重重跪落地板，靴底磨出一道沉悶的聲音。但正正因為他這個單膝跪低的姿勢，塊板的高度才不是停在阿峰的頭上，而是被穩穩托住。

「——！」

沁澄整個聲音卡死在喉嚨底，驚恐得直頭叫不出聲。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0m4a0vh3

心寧下意識死死抓住羽翹的肩膀，幾個 Year 1 男仔直頭嚇到呆立當場，有人倒退幾步，有人手上的鋼索差點又要滑手。

「鋼索——拉住！」

雲夜的聲音在混亂之中響起，清晰而用力。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dZbB4Q6o

幾個男生幾乎是反射性地重新收緊。

「阿峰，出來。」

雲夜的聲音依然保持著穩定，但任誰都聽得出，那是透過牙關死死擠壓出來的力度。

阿峰幾乎是手腳並用咁由板底爬出來的，整條手臂都在瘋狂發抖。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8tnrMZLH

他退到安全位置，震驚地回頭望著雲夜——那個男人單膝跪地，雙臂肌肉高高隆起死托著背板，雪白的恤衫因為過度用力而繃緊到極限，背脊宛如一座山，動也不動。

「心寧，羽翹，過來幫手拉住兩邊鋼索。」雲夜繼續指引，聲線沒有半點波動，「Year 1，你們三個，扶住右側邊緣，不要鬆手。」

眾人各就各位。心寧同羽翹接過鋼索，幾個男生扶住右側，重量慢慢分散。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0x42Ucny

雲夜感覺到壓力稍微減輕，才緩緩站起。

阿峰站在旁邊望著這個畫面，整個人愣住了好幾秒。

他深吸一口氣，換好手上的工具，一言不發走回去，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這裡我來。」

雲夜側頭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指示 Year 1 男仔調整鋼索。

「左邊先收緊三格。」

沁澄在旁邊聽到他的聲音，手指不自覺收緊，然後才記起自己已經不是拉緊鋼索那個。

「好，停。右邊——慢慢，不要急。」

幾個男生完全聽曬他話，跟著節奏一格一格地微調。阿峰同雲夜配合，一個調位、一個鎖死，兩個男人之間雖然沒有多餘的對話，但一舉一動之間卻有種莫名其妙的默契。

到最危險、需要精準鑽孔的位置，雲夜拍了拍阿峰的肩膀示意他行開，自己親自強行接過部大鑽機，在狹窄到根本入不到手的空隙之中精準操作。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5v1hQpvW

「扎扎扎——」鑽頭入牆的刺耳聲響徹整個展覽廳，白色的石灰粉塵洋洋灑灑，全落在了雲夜件白恤衫上。

半個鐘後，「咔嚓」一聲，最後一個螺絲位鎖死，結構徹底穩定。

雲夜撤返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白色恤衫已經沾了灰塵同幾道深色的污漬，袖口捲到手肘位置，左手腕那隻黑色腕錶在燈光下靜靜反光。

他對著那幾個 Year 1 男生點了點頭：「你們做得很好。」

幾個 Freshman 仔聽到這句，頓時如釋重負，有兩個人甚至直接癱坐在地上。

整個展覽廳終於回復了平靜。

沁澄到這一刻，才捨得鬆開一直攥著衣角的手。手掌心一早就被鋼索勒出了兩道深紅的血印，皮膚火辣辣的。她呆呆望著自己的雙手，然後緩緩抬起頭。

雲夜就站在兩步之外，望著她。

「對不起……我剛才忙到聽不到電話……我不知你會來……」

雲夜沒有回答，只是行近了一步，伸手，將沁澄的手翻過來，低頭望著掌心那兩道紅印。

燈光直打下來，沁澄見到他的眉頭微微收緊，下頜線繃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他溫柔地放低沁澄的雙手，轉身慢慢執返件西裝外套，隨意掛在手臂上。

「下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直接打給我。」

沁澄仰起頭，眼定定望著他。雲夜雙眼在射燈下呈現出一種極之好看的深綠色，雖然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態，但那條視線落在沁澄臉上的那一秒開始，就再沒有挪開過。

沁澄嘴角慢慢彎起來，點了點頭。

旁邊，心寧悄悄捅了捅羽翹，羽翹瞥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整理工具。

阿峰將工具袋拉上肩膀，轉過身，望著前面的牆壁，沉默了一陣，然後開口：「裝置穩定，今晚可以收工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

（六）夜風中拉長的長長影子

眾人陸續執拾，展覽廳的燈光開始逐一熄滅。

沁澄背著畫筒，跟著雲夜行出側門，兩個人並排走在走廊上。夜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沁澄呼了口氣，感覺到手掌的灼熱慢慢散去。

行到去校園個大門口出口那裡，雲夜突然停下了腳步。

「明天放假。」他望著前方，「你還有事做？」

沁澄點了點頭，「是呀，個展覽還有好多東西未搞掂，明天要繼續。」

雲夜聽完，沒有即刻給予反應。他足足停頓了兩秒，才低沉開口：「要不要我明天過來幫手？」

沁澄搖了搖頭，「不用喇，你今個星期已經很忙，明天是假期，你應該休息一下。」

雲夜望著她，沒有說話。夜風再吹過來，走廊上的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麼……」他的聲音停了一下，「你呢？」

沁澄愣了一愣，一時間未反應過來。

「會不會過來。」

這句說話的意思，沁澄一聽就明白。他不是問她會不會回到展覽廳，他是問她會不會去他的家。

沁澄的臉頰慢慢熱起來。她低下頭，將視線落在腳尖上面，不說話。

雲夜沒有催她答話。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沁澄的頭，聲音平靜：「早點休息。」

然後手放低，轉身，大步行向泊車的方向，沒有再回頭。

沁澄站在原地，手掌的灼熱尚未散去，臉上的熱度反而比手掌更深。她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轉角處。

展覽廳的燈光在身後逆光，沁澄低下頭，望著自己手掌上那兩道紅印，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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