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二十九章 BUNNY

第二十九章 BUNNY

（一）魚蛋

2024年9月1日，星期日。

雲夜準時在將軍澳出現。他換了一件簡潔的黑色連帽風褸，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加上黑色口罩，顯得更加沉斂清冷。

他們沒有特別計劃去哪裡，只是沿著街道慢慢走，看見想看的東西就會停下。

沁澄在一個路邊小攤前停下，指著一串魚蛋：「你吃不吃？」

雲夜定定地望著那串魚蛋，眉頭微微皺了一皺，倒不是嫌棄，純粹是在認真思考：「你吃吧。」

「我是問你吃不吃呀。」沁澄微微歪著頭望著他。

「不是很餓。」

沁澄笑了笑，買了兩串，將其中一串遞過去。雲夜接過，沒有拒絕，只是望著那串魚蛋，然後低頭，把口罩拉低，咬了一粒。

他嚼了兩下，一言不發。

沁澄望著他：「好不好吃？」

「一般。」

但話雖如此，他最後還是默默地把整串魚蛋吃完了。

（二）微妙的距離

他們就是這樣，一路走、一路買、一路吃。雲夜雖然不是真的肚子餓，但每次沁澄遞過來的食物，他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他走路的步伐始終與沁澄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不算遠，但又不會太近。間中人潮擁擠，他的手臂會下意識地微微向外張開，護著沁澄；但當他的指尖一觸碰到沁澄的衣袖時，他又會像觸電般，迅速把手縮了回來。

沁澄見到一間手作精品店，眼睛一亮，走了進去。

雲夜跟著進去，站在她身後，望著她把每樣東西逐一拿起來看。他自己不選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沁澄的眼神落在哪些物件上、停留了多久，然後又是怎樣放回原位。

沁澄拿起一個小小的手作陶瓷擺設，是一隻坐著的小貓，釉色是啞光的米白色：「好可愛呀。」她輕聲自言自語，隨即又放回原位。

雲夜盯著那隻陶瓷貓，什麼都沒說。

（三）天梯

離開精品店之後，兩個人走向扶手電梯準備下樓。這條俗稱「天梯」的電梯足足有三層樓那麼高，又長又斜，下面直通商場的中庭地面，人來人往。

雲夜走在前面，踏上電梯的那一刻，他很自然地往下走了一級。

站低一級之後，兩個人的視線剛好幾乎齊平。

沁澄愣了一下，抬頭，發現雲夜正好望著她。

距離近得讓她有點措手不及，能夠清楚看到他眼睛的顏色——深綠帶金，在商場的燈光下，像一塊浸透了光的碧玉。

雲夜一隻手扶著電梯兩側的扶手，擋住後面的人流，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兩個人都沒出聲。電梯緩緩向下移動，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對望了幾秒，然後沁澄先移開視線，輕輕咳了一聲，將目光投向下面的地面層。

耳根有些發熱。

（四）一人一隻

路過一間夾娃娃機店時，沁澄見到裡面有一隻很可愛的大公仔，忍不住走過去「交學費」。

她雙眉深鎖，雙手緊緊握著搖桿，每次機械臂鬆開的時候，她都會發出一聲細細的嘆息，隨即又服輸地咬著唇再試，眼神認真得好像在做一件大事。

那副模樣，全都被雲夜看在眼裡。

「我來。」雲夜走上前，眼神變得非常認真。

他站在機器前面，視線極速掃過公仔的擺位、抓夾的角度，以及爪子的力度。

他精準地控制著搖桿，兩三下功夫就把公仔推到了一個「只差一步就成功」的絕佳位置，然後自覺地移開身體，把位置讓回給沁澄：「你試試看。」

沁澄看著空空如也的爪子，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垮了下來，扁著嘴，一臉委屈又懊惱。

雲夜見到她這副模樣，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沁澄有些氣惱，轉身想走。

雲夜反應很快，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覆蓋在她手背上，帶領著她一起控制搖桿。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沁澄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氣惱頓時散了大半。

「一、二、三……放。」雲夜的聲音很低沉，但聽得出帶著一種沁澄從未聽過的輕鬆與溫柔。

「砰咚！」大公仔剛好掉進了取物口。

沁澄開心得跳了起來，雲夜望著她的笑臉，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

隨後，雲夜注意到旁邊另一部機器裡面，裝滿了一堆兔子公仔。

他的腦海之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天晚上沁澄在 LightBean 幫忙拉鐵閘時，像隻兔子般蹦蹦跳跳的可愛模樣。

他覺得這隻兔子，簡直就是沁澄的化身。

他主動走過去，投幣、操控，乾脆俐落地夾了兩隻出來。

「一人一隻。」他將其中一隻兔子遞給沁澄，語氣平靜得好像在做一件最理所當然的事。

沁澄接過來，望著他：「你……你也想要？」

雲夜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下頭望著自己手心的那隻小兔，用手指輕輕捏了捏牠的長耳朵。

他將小兔放在掌心，感受著那份微不足道的重量。這份重量，比起他以往完成任何一件危險任務後所得到的東西都要輕得多，但此時此刻，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雲夜……我好開心啊！」沁澄望著他，笑得甜美而燦爛。

雲夜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應了一聲：「嗯。」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藏在口罩下面的嘴角，早就悄悄向上彎起。

（五）勾手指

他們在街上閒逛，說話不多，但氣氛很微妙。

雲夜偶爾會望向沁澄的側臉，每次他察覺到沁澄快要回頭，他總會先一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視線移開。

走到一個大十字路口，綠燈剛好亮起，無數人潮一湧而出。

雲夜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先是伸出手指，用自己的小指，很輕、很小心翼翼地勾住了沁澄的小指——這個動作，是一個試探，是一個問句，而不是一個答案。

沁澄的呼吸頓時窒了一窒，但她沒有縮手。

雲夜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小指微微收緊，給予了回應。

他慢慢將手掌覆上去。沁澄的手比他小得多，手指纖細，扣不到他手心最深處，只能扣在他的指節位置。雲夜稍微用力回握，將她的手固定在掌心。

視覺上，兩隻手的大小差異極為明顯，但此時此刻，卻扣得比任何東西都穩妥。

他們就這樣穿過人潮，走到對面。

綠燈變紅。人潮散去。

雲夜沒有放開手。沁澄也沒有抽走。

兩個人都意識到了，但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份心照不宣，只是繼續並排向前走，好像十指緊扣這件事，原本就應該如此。

附近剛好有人在 Busking，沁澄在路邊停下腳步，聽得入神。

「雲曦音樂會，你會不會唱歌？」沁澄輕聲問。

「不會。」雲夜答得很直接。

（六）車廂裡快了一拍的心跳

半小時後，將軍澳站的港鐵月台上，人流比想像中還要多。

列車進站，車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他們擠上去，雲夜一隻手扶著頭頂的扶手，身體微微傾前，替沁澄擋住背後的人流。

列車啟動，車廂搖晃，沁澄下意識地向前傾，手指抓住了雲夜的衣角。

雲夜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將另一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順勢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帶進自己懷裡。

沁澄靠著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沉穩，規律，但明顯比起平時，跳快了整整一拍。

任憑車廂外面多麼嘈雜、多麼喧鬧，但在他們彼此擁抱的狹小空間裡，卻安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過了幾個站，雲夜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沁澄的頭頂說的：「之後工作會很忙，未必可以常常陪你。」

沁澄沒有動，繼續靠著他，靜靜地聽。

「如果可以，」他停頓了一下，「我會去接你放學。」

沁澄在他的胸口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有出聲回答，只是手指輕輕握緊了雲夜的衣角，回應了。

雲夜感覺到她的動作，目光落在前方，嘴角在黑色口罩下面，再次悄悄勾起。

（七）通訊錄上的全新暱稱

送完沁澄回宿舍，雲夜一個人搭車回西貢。

他坐在小巴裡，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燈。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沁澄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好幾秒。

然後，他一字一字，將「沁澄」這兩個字刪除，重新輸入了五個英文字母。

Bunny

他望著手機螢幕上這個全新的暱稱，嘴角，又一次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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