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一章　風暴中的微光

第一章　風暴中的微光

（一）颱風「加沙」

2024年5月1日，星期三黃昏。

三號風球掛了整個下午。天文台預告晚間將改掛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

此次影響香港的是超強颱風「加沙」，中心附近最高持續風速達到每小時二百三十公里。

尖沙咀街頭的風勢愈來愈強勁。商場門口的裝飾樹被吹得東倒西歪，廣告旗啪啪聲地響著，路人紛紛加快腳步，有人的傘都被吹反了。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生剛在尖沙咀看完露營用品，正準備返家。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伴隨著愈來愈強勁的風勢，將他暫時困在街邊避雨。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防水風褸，衣領豎起，拉鍊拉到一半。狂風掃過，掀動衣擺，他彷彿完全不為所動。

臉上戴著一個純黑口罩，沒有任何花紋。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今晚打風，你回不回來吃飯？

男生看著螢幕，打出簡短的回覆：

不回。你們早點回家，自己小心。

媽媽很快回了個笑臉。

男生收起手機，抬頭望向天色。

烏雲壓得很低，灰濛濛一片。尖沙咀的高樓擠滿視線，霓虹燈和廣告牌將夜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

右邊不遠處站著一個女生，低頭看著手機，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袋，裡面裝著素描簿和鉛筆。

她只穿著一件淺色T恤和及膝裙，長頭髮紮成低馬尾，在強風中顯得有些單薄，整個人都被風吹得有些站不穩。

那個女生看起來很疲倦，但依然站得很直。

男生淡淡地移開視線。

（二）危機一刻

不遠處，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咖啡店旁的石墩上，手裡緊抓著一個黃色氣球。

他媽媽站在幾步之外講著電話，完全沒有注意到小孩。

風勢突然加劇。小男孩一腳不穩，掙扎著想衝出人行道，差點就跌到馬路上。

女生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衝上前，想把小男孩拉回安全範圍。

就在這一瞬，男生率先察覺到異樣。

瞳孔一縮，耳尖捕捉到上空一聲螺絲崩裂的金屬疲勞聲。

他根本沒有抬頭看，腳步已經向右前方跨出一大步。

咖啡店門口的霓虹燈招牌被狂風扯得劇烈擺動，螺絲崩脫的刺耳聲劃破風雨，沉重的金屬架正對著他們呼嘯而下。

女生衝到小男孩身邊，才驚覺頭頂黑影壓落下來。

她嚇得整個人僵住，只能憑本能死死地抱住小男孩，指尖劇烈發抖。

男生一步跨上前，左手穩穩地扣住那個女生的腰，順勢將她和小男孩一起攬住。

他轉身，用背脊擋住跌落下來的霓虹燈招牌。

「砰——！」

霓虹燈招牌重重地跌落地面，玻璃碎片像雨一樣濺到周圍都是。一塊銳利的碎片擦過男生的額角，鮮紅的血跡隨即滲出。

巨大的衝擊力幾乎將他壓得向前傾。

但他腳步紋絲不動，雙臂依然緊緊環抱著。

背脊很疼。

但他沒有放手。

（三）確認安全

男生挺直身體，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生仍在他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死死地將小男孩護在胸口。

她比他矮一個頭。

女生全身發抖，雙手仍然緊緊抓住小男孩的衣服。

小男孩的媽媽看到跌得粉碎的招牌，腿軟地跌在地上，面無人色。

她顫抖著把小孩接過來，一邊檢查一邊責備自己。

男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小男孩，確認對方沒有受傷之後，就收回視線。

「沒事就好，下次小心點。」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周圍避雨的路人被嚇到停下，有人指著地上的碎玻璃議論。

「有沒有受傷？」

男生問，聲線低沉平穩。

女生先反應過來，抬頭望著他。

她的臉很蒼白，嘴唇還在發抖，眼眶紅得一塌糊塗，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但她硬是忍住沒有流下來。

男生看到她的眼睛——是綠色的瞳孔，色澤很淺，像山裡的礦石。

「我……我沒事。」

她的聲音仍然發抖，目光落在他額頭的傷口上。

「你呢？你在流血……」

男生抬手隨意擦了一下額角。

「沒事。」

他輕輕搖頭。

女生在袋子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他。

她的手指有些發抖，臉頰泛起一層淺紅。

「你……先自己擦一下。」

男生接過來。

「謝謝。」

（四）灰色風褸

風又大了，雨開始斜斜地飄落。

那個女生的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

她低頭一看，臉立刻紅了，急忙用手遮住胸前，手足無措。

男生移開視線。

他拉開自己風褸的拉鍊，脫了下來遞給她。

「先穿著。」

女生呆了一呆，連忙搖頭。

「不用啦……」

「披著。」

男生把褸遞過去，眼神望向馬路。

「濕了會生病。」

女生沉默地咬著下唇，身體開始因為寒冷而發抖。

男生沒有再多說，直接把風褸輕輕披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動作很輕。

風褸很大件，遮住了那個女生大半個身體。她整個人被包住，只露出小小的頭和一雙紅通通的眼睛。

「穿上。」

男生說，語氣比之前溫和了一些。

女生把手伸進袖子裡。風褸太大，袖口遮過了她的手指。

指尖接觸到布料，感受到上面殘留的體溫。

她把半張臉縮進領口，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

「嗯。」

男生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望向遠處的風雨。

那個女生低著頭，拉緊風褸，轉身快步走進雨幕。

（五）回家的路

風雨之中，女生快步行走著，身上的灰色風褸幫她擋住了大部分風雨。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雨幕模糊了一切，根本看不到男生的身影。

刺骨的寒風一吹進來，她立刻打了個冷顫，急忙拉好風褸。

風褸裡面仍然留著一陣淡香，很乾淨。

她雙手環抱著自己，加快腳步，把臉埋進領口。

她掏出手機，打開了備忘錄。指尖輕輕地顫動著，慢慢寫下：

咖啡店、八號風球、灰色風褸、綠色瞳孔、深啡短髮、黑色口罩、很高、很靜。

看著這幾行字，她呆了一陣。

再補上幾句：

他在流血，額頭割傷了；他戴著口罩，我不知道他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看到「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女生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宿舍，室友已經回家了，整間房只剩她一個人。

她把風褸脫下來，掛在掛鉤上。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誌圖案，乾乾淨淨。

她不捨得把衣服拿去洗。

她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縮在床上，眼睛一直望著風褸。

她再打開備忘錄，加上幾個字：

很高、很靜、戴口罩、不知道他的樣子、希望他沒事。

熄了燈，房間裡一片黑暗。

她縮進被窩，輕聲說：

「希望你沒事，希望有機會能把風褸還給你。」

（六）男孩的家

回到家，男生推開了門。

Noah已經在玄關等著。淺棕色唐狗女沒有像平時那樣興奮地撲上來，只是嗅了嗅他身上的氣味，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濕潤的鼻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腳。

男生低聲說了一句：

「沒事。」

他彎腰揉了揉Noah的頭，站起身，脫下已經濕透的黑色長袖T恤。

浴室的燈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鏡前，看清了背上的傷勢——從右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間，一大片紫紅色瘀青，邊緣還帶著些許紅腫。

額角的割傷已經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他面無表情地打開鏡櫃，拿出一支消腫藥膏。

指尖沾上藥膏，直接按在瘀青最深的地方。

很痛。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有條不紊地將藥膏推開。處理完傷口，他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走到客廳。

客廳空空蕩蕩。窗外的風雨聲依然狂躁。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剛才把自己的風褸披在一個瑟瑟發抖的女生身上。

指尖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伸出手，碰了一下冰冷的牆。停了兩秒，又碰了一次。

領口裡仍然殘留著一絲淡香，混著海風和洗衣粉的味道。

背脊的瘀青隱隱作痛，額角的割傷微微發燙。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水很冷，順著喉嚨滑下。

他站在廚房的窗口，望著外面黑沉沉的海。

雨聲很大，蓋過了所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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