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八章　忍住的那些上

第八章　忍住的那些

（一）咖啡店的一天

2024年5月25日，星期六。Light Bean咖啡店。

沁澄覺得，今天的空氣好像特別重。

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某些壓在心底的東西，一直沒散開。

昨天，有個客人投訴她沖的咖啡太苦，要求重做。沁澄道了歉，重新沖過，客人喝了一口，說「還是這麼苦」，然後起身走了，連咖啡都不要。沁澄看著那杯被遺棄的咖啡，站在原地很久，然後將杯子收走，倒掉，洗杯，繼續做事。

儲物室的燈壞了，她一個人在黑暗裡搬咖啡豆，搬到第三箱的時候，腳踩空了一步，膝頭撞在木架的角上，痛得倒吸一口氣，但沒有出聲，扶住架子站穩，繼續搬。

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大事。

但疊在一起，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悶。

速寫本在圍裙口袋裡面壓著，紙角硌著她的手心。她知道裡面有一對眼，還有一片空白。

她只是知道，那天她說外賣，然後他就走了。

沁澄將抹布擰乾，繼續擦檯。

今天是星期六，Light Bean的生意特別好。原本沁澄今天放假，但因為有個同事臨時病了，老闆阿Paul打電話來問她能不能頂班。沁澄沒有拒絕，她其實有點慶幸有事做，可以讓自己沒時間去想那個黑色口罩的背影。

早班的客人比平時多，午飯時段更是一波接一波——下單、沖咖啡、出餐、擦檯、收碗，腳步幾乎沒停過。

而當一個人的心不在這裡的時候，做事就容易出錯。

下午三點，店裡最忙的時候。

沁澄站在咖啡機前面，正準備沖一杯熱鮮奶咖啡。腦海裡突然閃過那天雲夜接過外賣杯時，那對琉璃色眼睛看著她的眼神——平靜，深邃，但又好像隔著一層玻璃。

「沁澄，三號檯Latte好沒呀？」同事阿儀在外面催促。

「好啦，即刻！」沁澄回過神，手一急，原本應該倒進杯裡的熱水，有些濺了出來，直接淋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嘶——」

沁澄倒吸一口涼氣，手腕瞬間紅了一大片，火辣辣的痛楚迅速蔓延。

「喂，你沒事嘛？」阿儀聽到聲音，探頭進來問。

沁澄咬著下唇，將手腕縮到身後，搖搖頭。

「沒事，不小心倒灑一點水而已。」

「小心點呀，外面好多客等著。」阿儀說完又急匆匆地走開了。

沁澄看著自己紅腫的手腕，痛到眼淚都標著流出來。但她知道現在不能停下，店裡只有她和阿儀兩個人，如果她現在說要處理傷口，外面一定會亂得一塌糊塗。

她深吸一口氣，走去洗手盆，開了冷水沖了一陣手腕。痛楚稍微減輕了一些，但紅腫依然明顯。她將長袖制服的衣袖拉低，遮住傷口，然後轉身回去咖啡機前面，繼續沖咖啡。

黃昏的時候，店裡客人不多。

沁澄趁著空閒翻開了速寫本。

紙上已經畫好了一對琉璃綠色的眼，還有深啡色的短髮和柔和的眉鋒。但口罩以下的部分，卻是一片空白。

她拿起鉛筆，咬著下唇，試圖憑想像補全那張臉。

她畫了一個挺直的鼻樑，覺得不對，用擦膠擦掉；又畫了一個微抿的嘴唇，依然覺得不對，再次擦掉。試過冷峻的，試過溫和的，試過嘴角微揚的，每一個都不適合——不適合那對深邃安靜的眼，不適合那個低沉穩重的聲音，不適合那個用背脊擋住招牌的人。

最後，紙上只剩下一對眼，還有被擦膠擦到有些起毛的下半截空白。

沁澄看著那片空白，輕輕嘆了口氣。

她見過他好幾次，但始終不知道他的樣子。

（二）油麻地

2024年5月26日，星期日，上午。

油麻地，唐樓。

主日崇拜散場後，一家人慢慢地走回樓上。

雲曦一回家就拿起結他，隨手彈著一段旋律。雲月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雲霜端著水果盤走出來。

雲夜坐在窗邊。

「阿夜，這個星期聽了什麼歌？」雲霜問。

雲夜低聲答。

「《幸福摩天輪》，還有……一首舊歌。」

雲曦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笑著問。

「哪一首？」

「……時光邊緣的人。」

雲霜將水果盤擺好，走近雲夜身邊，壓低聲音。

「之後……還有沒有和那個女孩聯絡？」

雲夜看著窗外，淡淡地答。

「沒有。」

雲曦和雲月都聽到了。

雲曦彈了一個輕快的和弦，側頭看著雲夜，語氣輕鬆。

「咦？細佬終於有新聞？」

雲月抬頭瞥了雲夜一眼，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平淡但帶點關心。

「聽起來……你沒有再聯絡她？」

雲夜沒有答，起身走去廚房喝水。

雲曦繼續彈結他，邊彈邊笑。

「細佬你認識到女孩都不說，太不給面子啦。」

雲月沒再出聲，只是低頭繼續刷手機，但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很久。

Michael輕輕地說了句。

「你們兩個夠啦。別這麼八卦。」

午飯後，雲夜拿著車匙。

「我回西貢。」

雲霜應了一聲。雲月只淡淡地說句。

「小心點。」

雲曦則揮揮手，笑著補了一句。

「有什麼新發展記得和哥哥說啊。」

雲夜沒有回頭，下樓坐進車裡。

他看著方向盤，很久都沒開車。

腦海裡，沁澄換外賣杯那個動作又浮現出來。頭低著，一個禮貌的微笑，細聲說「沒關係」。

沒關係。

他和自己說，是沒關係。她是店員，外賣和堂飲對她來說沒有分別，是她的工作，不是什麼大事。

但阿軒那句「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會令那個女孩不開心？」，在他腦海裡轉了好幾圈。

雲夜皺了皺眉，開車。

導航顯示：西貢，四十分鐘。

（三）露台夜景

星期日晚上，西貢。

雲夜回到家裡，吃完飯，幫著收好碗筷，然後走出露台。

夜風吹過，他雙手扶著欄杆，看著遠處的燈火。

腦海裡，浮現出那天在咖啡店的畫面——沁澄端著托盤走過來，看到他說「外賣」，低下頭，沒出聲，將陶瓷杯收回，一杯一杯地換成外賣紙杯。動作很穩，但他看到了她手心的汗。

他不是不知道沁澄在那裡。他是因為知道，才說外賣。

但阿軒那句話，在他腦海裡轉了好幾次。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

雲夜皺了皺眉。

他做了什麼？他只是不想留在那裡，不想讓人看清楚，不想——

他的思緒停住了。

腦海裡，沁澄換外賣杯那個動作又浮現一次。頭低著，嘴角扯著一個禮貌的弧度，細聲說「沒關係」。

沒關係。

雲夜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他的嘴角，沒有牽起任何弧度。他皺了皺眉，轉身走回了屋裡。

（四）宿舍房間

同一時間，理大宿舍。

沁澄洗完頭走出來，坐在床邊發呆。

「喂，你整晚都心不在焉的，怎麼回事？」心寧敷著面膜，從上鋪床探出頭來。

「沒啦……」沁澄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還說沒有？你剛才洗頭洗了半個小時呀！」心寧撇撇嘴，「是不是又想起那個男孩？」

沁澄沒有出聲。

其實，她心底很清楚，風褸已經還了，感謝也都說了。他來和自己道謝之後，真的沒有任何理由再見面。

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

又沒想到，見到了，卻是這樣。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寫著：「今天，他找到咖啡店來了。他和我說了謝謝。」

她看著這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腦海裡，是自己將陶瓷杯換成外賣杯那個動作。是阿軒接過咖啡時說「不好意思」的笑容。

是雲夜接過另一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是他離開前那一眼。

很深，很靜。

但他走了。

沁澄不知道他是不想留，還是不想見到自己。她只是知道，自己親手換了那兩杯咖啡，然後他就走了，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她慢慢地打下一行新的字：「他又來了。」

打完，她看著這句話，眼眶有些微熱。

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不知道怎樣去理解那種感覺——見到他，是真的；他要走，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按下刪除鍵。

「他又來了。」——一個字，一個字，被刪去。

屏幕變回空白。

她將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心底那個角落，有些東西填了進去，但又有些東西空著。

是什麼，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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