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五十二章：硝煙外的聖誕

第五十二章：硝煙外的聖誕

2024年12月25日平安夜

（一）盔甲下的離別

離開油麻地時，夜色已經很深。

雲夜堅持要送沁澄回將軍澳。兩人走向車站的路程不算長，但走得很慢。雲夜將左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裡，右手自然垂下。

沁澄走在他右側，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明天……」沁澄低聲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散。

「明天下午，我去找你。」雲夜截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拒的肯定。

沁澄點了點頭，沒有再出聲。

小巴到站。雲夜跟著沁澄上車，一路將她送到樓下。

「上去吧。」雲夜站在大廈門口。

沁澄轉身走進大堂。直到防盜門完全關上，雲夜才慢慢將左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手指依然在微微發抖。

（二）深夜

將軍澳。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沁澄推開門。

客廳的燈還亮著。婉嵐一聽到動靜，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快步衝到玄關。

「阿澄……」婉嵐望著女兒，眼眶瞬間紅了。

這兩個月來，沁澄雖然待在家裡，但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水分一般，笑得勉強，食量也少。婉嵐問過幾次，沁澄都只是推說「課業繁重」。

而現在，沁澄站在門口，雖然依然消瘦，但眼底那種死寂的灰暗總算消散了。

「媽咪……」沁澄喚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婉嵐走上前，心疼地撫摸著沁澄的臉頰：「妳整個人好像乾枯了一樣……媽咪熬了湯，妳喝了再去睡。」

沁澄點了點頭，眼淚突然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

婉嵐沒有追問原因，只是緊緊將女兒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客廳另一邊，文謙坐在沙發上，手上拿著一份報紙，卻一頁都沒有翻過。

他望著門口的母女二人，視線慢慢落在沁澄頸間的那條項鍊上。

帕拉伊巴碧璽。那種帶有藍調的深邃綠色，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

文謙認得這種顏色。

他想起幾個月前，來家裡吃過飯的那位少年。

這兩個月，文謙看著女兒一天天枯萎，心中有過無數猜測。

最壞的打算，是那少年已經消失了，或者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如今看見那條項鍊，文謙將報紙摺好，放在茶几上。

「喝完湯早點休息。」文謙留下這句話，轉身走進房間。

（三）醫院的午後

翌日中午，聖誕節。

雲月的私人診室裡，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味。

雲夜坐在診療床上，脫去了上衣。左手手臂上那 11 針的縫線，在白光燈下顯得格外猙獰。傷口周圍的皮膚大片呈現出紫黑色的瘀血。

雲月戴著手套，眉頭緊皺，動作極其小心地幫他清洗傷口。

「戰地醫院縫的？」雲月問，語氣冷硬。

「是。」雲夜答得簡潔。

「粗糙得離譜。」雲月咬牙切齒，「為了快速止血，連肌肉層都沒對齊就強行縫合。你知不知道再遲個兩天，你這隻手隨時會廢掉？」

雲夜保持沉默。

「你曾經面臨敗血症風險，抗生素必須繼續服用。」雲月將新的紗布貼好，用膠帶固定，「未來一個月，左手絕對不准提重物。聽懂了沒有？」

「聽到了。」

雲月脫下手套，扔進垃圾桶，然後轉身望著雲夜。

「阿夜。」雲月的語氣突然軟化下來，「我們在以色列長大，我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我也明白，你有你的責任，你覺得你必須回去。」

雲夜抬起頭，望著雲月。

「但是，」雲月深吸了一口氣，「你要記住，沁澄是用她自己的命，在香港守著這個家等著你。她這兩個月過得，比你在前線還要辛苦。」

雲夜望著自己左臂上的紗布，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他低聲說。

（四）聖誕節

下午，銅鑼灣。

街上到處都是聖誕裝飾，商場播放著歡樂的聖誕歌曲，人潮擁擠。

雲夜和沁澄走在人群中。雲夜右手插在衣袋裡，左手……他沒有動用左手，而是用右手將沁澄拉到自己右側，然後緊緊牽著她的手。

突然，不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是有人拉開了聖誕派對用的禮花炮。

雲夜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瞳孔猛然收縮，呼吸倏地停頓。

下一秒，他感覺到手心傳來一股溫暖的力量。

沁澄沒有追問「你怎麼了」，也沒有表現出驚慌。她只是將雲夜的手握得更緊。

雲夜轉頭望著她。沁澄對著他微微一笑。

雲夜深吸了一口氣，將沁澄的手握緊，然後繼續向前走。

夜晚，將軍澳。

雲夜送沁澄回到樓下。

「上去吧。」雲夜低聲說。

沁澄點了點頭，轉身準備走進大廈。

「沁澄。」

沁澄停下腳步，回頭。

雲夜向前邁了一步，低頭望著她。他伸出右手，輕輕將沁澄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

「早點休息。」雲夜說。

「嗯。」沁澄笑了。

沁澄上樓之後，雲夜轉身準備離開。

「雲夜。」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背後傳來。

雲夜停下腳步，轉身。

文謙站在大廈門口，手上提著一袋垃圾。

兩個男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互相對望。

文謙的視線在雲夜臉上定格了一瞬，落在落在那道傷痕上。

他只知道，這個男人惹了一些麻煩事，而且讓他女兒受了兩個月的苦。

文謙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臉上的傷因何而來。他只是望著雲夜，語氣平靜但帶著警告的意味：

「沁澄這兩個月，辛苦她了。」

雲夜望著文謙，綠色的瞳孔微微閃動。他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份量。

沁澄在大廈門口愣住了。

她沒料到父親會在這個時候、在雲夜面前說出這句話。文謙平時寡言少語，沁澄知道他看在眼裡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但他從來不會主動說出口。

這句「辛苦她了」，是文謙第一次承認：我知道妳這兩個月有多難熬。

沁澄低下頭，輕輕咬著下唇。

她伸出右手，悄悄拉了一下雲夜的衣袖。

「世伯，」雲夜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這段時間讓您和伯母操心了，對不起。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文謙沒有回應他的道歉，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垃圾房。

沁澄仰頭望著父親的背影，然後望向雲夜。

雲夜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文謙走遠，直到垃圾房的鐵閘發出一聲輕響，才慢慢收回視線。

街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進去吧。」雲夜低聲說，「冷。」

沁澄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大廈。

雲夜站在原地，望著防盜門緩緩關上，望著沁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望著頭頂那一層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

直到沁澄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才轉身，慢慢走進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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