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四十九章聖誕前夕的歸來

第四十九章聖誕前夕的歸來

（一）落地的洗禮：機場的最後偽裝

2024年

[HKT 12/23 21:00 - 香港國際機場]

飛機落地。

雲夜推開機場接機大堂的玻璃門，腳步停了一下。

迎面而來的不是以色列乾燥帶著沙塵的風，而是香港特有的濕潤空氣。

大堂的燈飾是暖黃色的，廣播裡面播著輕快的聖誕歌，行李車上有人放了一頂紅色聖誕帽。

他在前線的時候，沒有聖誕節。他幾乎不記得香港有。

他身上那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戰鬥服和軍靴，在充滿節慶氣氛的人潮中顯得極之突兀。

過海關的時候，職員見到他蒼白的面色和背囊裡那隻粉色兔子公仔，眼神閃過一絲疑惑，但確認他是香港居民後，默默蓋印放行。

他不想沁澄見到他最崩潰的樣子。

他走進洗手間，將背囊放下。

開大水喉，用冷水洗臉，刮乾淨下巴生出來的鬍渣，試圖掩飾長途飛行和高燒後的憔悴。

抬起頭，鏡之中的自己消瘦了一圈。右面頰靠近顴骨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微紅傷痕——是無人機碎片劃過時留下的印記。

他伸手輕輕觸摸，還有一陣微弱的刺痛。

他下意識摸了摸左臂，隔著風衣，紗布底下的縫線隱隱作痛。

他將手插回口袋，摸到那部由離開基地就已經沒有電、曼谷轉機都充不到的電話。

他知道沁澄發過什麼，知道她一直都在等——但是三個星期，二十一日，他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同一個狀態。

他拉低黑色風衣的袖口，遮住左臂的紗布，戴回黑色口罩，只露出那對深邃的碧璽綠眼睛。

這是他最後的盔甲。

直接去學校。

（二）理大校園：朋友們的無聲守護

[HKT 12/23 22:15 - 理大藝術系攤位]

理工大學宿舍外，比他預計的熱鬧。

路燈下掛著聖誕燈飾，宿舍大門旁邊貼著一張橫額：

POLYU CHRISTMAS PARTY 2024。

人群正向著校園方向走，學生，訪客，半開放聚會的人流。

他將背囊帶拉緊，跟著走進去。

校園裡各系都有攤位，燈飾掛滿走廊，聖誕歌從某個方向傳來，與人聲交疊。

有人側頭望了他一眼——洗舊了的橄欖綠風衣，沾著沙塵的軍靴，一個黑色背囊，與周圍精心打扮的學生格格不入。

兩個女生低聲說了些話，其中一個笑了。

一個男生望著他的靴子，然後望著他的臉，最後移開視線。

他沒有停下來，避開人群的動作敏捷而無聲，繼續向前走。

藝術系的攤位在走廊轉角，燈飾比其他地方更密，暖黃色打在牆上。

沁澄站在攤位旁邊，低著頭整理著些傳單，心不在焉。

斷聯二十一日，她成個人透出一種枯萎的感覺。

羽翹和心寧正陪著她。

她們完全不知雲夜上了前線，只是以為他去以色列處理事務期間失聯。

平時很冷靜的羽翹，這晚一直幫沁澄擋著些客人，叫她去休息，眼神滿是擔憂。心寧遞上一杯熱可可，雖然她自己都因為阿軒查到的「半截消息」而心驚膽顫，但還是努力維持平靜。

周圍是熱鬧的聖誕市集，但藝術系攤位這一角，因為朋友們的默契，形成了一個不讓人打擾沁澄的安靜空間。

（三）不速之客：穿透暖色的人影

藝術系的攤位在走廊轉角，燈飾比其他地方更密，暖黃色打在牆上，打在每個人面上。

他遠遠地見到她。

沁澄站在攤位旁邊，低著頭整理著些傳單，心不在焉。

他停下，站在人流裡面，只是望著她。

好似在確認——確認一切是真實的，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確認這個不是他在以色列夜空下因為失血而產生的幻覺。

他將背囊放在地上，然後站在那裡，沒有動。

旁邊有人走過，差點撞上他，說了聲對不起然後繼續走。

他站在人流中間，好似一塊黑色的礁石。

是羽翹先見到的。

她站在攤位後面，目光掃過人群，然後停住了——望了一下，再望了一下，皺起眉。

雖然雲夜刮乾淨了鬍子，但那套橄欖綠風衣、沾著沙塵的軍靴，以及臉上那道明顯的新傷痕，讓羽翹驚到連手裡面的筆都跌落了枱面。

她用手肘碰了一下心寧。

心寧轉頭，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拿著紙杯的手僵在半空。

攤位旁邊阿峰察覺到氣氛不對，都向那個方向望。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叫沁澄。

沁澄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是那種突然降臨的安靜——周圍的人停了動作，視線的重量壓過來。

她抬起頭，見到大家都望著同一個方向。

她轉身。

五步距離。

（四）重逢：二十一天的「單剔」終結

她先是見到那對沾著淡黃色沙塵的軍靴——不是香港的沙。

視線慢慢向上，洗舊的橄欖綠風衣，然後是那張臉。

深棕短髮，碧璽綠的眼睛——暖黃燈光下，比她記憶中更深，比她記憶中更瘦。左面頰靠近顴骨的地方有道淺淺的新痕，眉骨旁邊有塊快要消退的微黃瘀青。

兩個人都沒有動。

周圍的聖誕歌還在播，人群還在流動，但那些聲音和畫面都退到好遠的地方。

沁澄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下意識抬起右手，隔著毛衣，摸著心口那塊金屬軍牌——那塊她帶著每晚睡前都會摸一下的軍牌。

然後，她見到雲夜向前走了一步，將面上的黑色口罩拉低，露出蒼白的嘴唇。他頸上，另一塊銀色軍牌在燈光下反光。

兩塊軍牌。

一個在她心口，一個在他頸上。

兩個月的距離，在這一刻具象化。

沁澄的眼眶瞬間紅透。

她行近了一步，然後又一步，停在他面前。

「……你……」她的聲音很細，幾乎只是一口氣。

然後聲音大了，帶著壓抑了二十一日的震顫：「你為什麼不看信息——」

他沒有等她說完。

他向前走了一步，雙手伸出，將她整個人攬入懷裡面。

力度很大，大到沁澄幾乎喘不過氣。

他低下頭，將面埋入她頭髮裡面，下巴收緊。

沁澄在他懷裡面掙扎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他件風衣的背脊，哭出聲：

「你為什麼不看信息——」

「電話沒有電。」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

「曼谷轉機——」

「充不到。」

沁澄停了一下，眼淚浸濕了他心口的衣料：「……你不知我 Send 過什麼？」

「不知。」

她抬起頭望著他，眼眶通紅：「我每日都有 Send 給你……」

「我知道，」他收緊手臂，「我現在知道。」

沁澄沒有再說話，將面埋回他胸口，哭聲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不是嗚咽，是徹底的釋放。

是每一個望著單剔發呆的夜晚，是每一個看著新聞爆炸畫面發抖的夜晚，全部在這一刻化成眼淚。

她手指用力抓緊他件衣服，指關節泛白，好似驚他下一秒又會消失。

雲夜感覺到她膊頭的震動，左臂的傷口因為用力擁抱而傳來撕裂般的悶痛，但他沒有鬆開，反而攬得更緊。

「對不起。」他輕聲說。

沁澄哭得更犀利。

「是我不好。」

聽到這句話，沁澄的哭聲停了一下。

太熟悉了。每次她哭，他都會說這句話。

雲夜不擅長安慰人，從來都不擅長。

他只是繼續抱著她，任由左臂的痛楚蔓延，繼續說「對不起」，讓她將這兩個月的恐懼全部哭出來。

然後他說：「我以後不走。」

沁澄的覆指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力度，從他懷裡面退後少少，仔細看他。

領口有磨損。

頸側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好似碎石擦過的痕跡。

她抬起手，想摸一下他右面頰那道微紅的傷痕。

雲夜下意識微微側頭，避開了她的手指。

不是抗拒，是因為那裡還有刺痛，他的身體本能反應。

這個微小的閃避動作，讓沁澄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望著他眼睛裡面那些深沉的疲憊。

「你……有沒有事？」

「沒事。」

（五）交代與離開：西貢的夜

走廊裡面的人流慢慢停下來。

有人走到一半，腳步慢了，側頭望了一眼，然後企定。

有人拿著熱飲，杯邊冒著白煙，但沒有飲。

幾個不認識的學生站在稍遠的地方，阿峰靜靜地看著。

羽翹將手放在嘴邊，用力眨了一下眼，將眼淚逼回去。

心寧低下頭，輕輕吸了口氣，將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

聖誕歌還在播，但走廊這一段，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行近，將空間留給他們。

是心寧先開口的。她走過來，聲音比平時輕：「……你回來了。」

雲夜望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羽翹同阿峰站在稍遠的地方，沒有走過來，只是望著他，眼眶還是紅的，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雲夜也點了一下頭。

沁澄還靠在他旁邊，手指仍然輕輕抓住他風衣的袖口。

她的視線落在地下那個黑色背囊上。

「你……」沁澄鼻尖微紅，「你是不是直接來？」

「是。」

她望著那個背囊，然後望著他：「……你現在去邊？」

雲夜沒有立刻答。

停了兩秒，才說：「不知道。」

沁澄胸口軟了一下。

他從這麼遠的地方回來，落地之後第一件事是來找她，要去什麼地方都還未想。

心寧望著他，視線在他面停了一下：「你……臉上的是什麼？」

雲夜沒有答。

「是傷痕？」羽翹行近了一些，眼神直接，「你在以色列到底做了什麼？做什麼工作會搞到這樣的。」

雲夜停了一下。沁澄仍然靠在他旁邊，手指輕輕抓住他袖口。

羽翹望著他，然後望向沁澄：「你知？」

沁澄輕輕點了一下頭。

羽翹將視線移回去雲夜：「你出發之前為什麼不講？」

「不知怎麼講。」雲夜語氣平靜，「之後再講。到時認真講。」

羽翹望著他：「為什麼——」

「因為是朋友。」

走廊靜了一下。

羽翹沒有再追問。心寧也沒有。

她們聽得明——不是敷衍，不是拒絕。

是他第一次將「朋友」這兩個字講出口，是他承諾之後會坦白。

心寧輕輕吸了口氣：「回來就好。」

羽翹嘆了口氣，眉頭鬆開：「你這個人。」

心寧再講多次：「回來就好。」

他們走出校園，聖誕市集的燈飾漸漸退到身後。

走廊外的夜風比裡面涼，沁澄縮了一下，將件毛衣裹緊。

雲夜走在她旁邊，腳步比她慢了半步。

走了一段，他開口：「今日不想分開。」

沁澄抬起頭。

「可以陪我？」

她望著他，望著他面那道還未褪色的淺痕，望著他眼底的紅血絲。

「好。」她說。

雲夜將左臂繞過她膊頭，將她攬進來。

不是拖手，是攬著，一種不想留空隙、確認她在身邊的方式。

沁澄感覺到他手臂的重量，向他身側靠了一些。

他在路邊截了一架的士：「西貢。」

車廂是暗的，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

他的左臂繞在她膊頭上，她靠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每一個轉彎，每一次煞車，雲夜的左臂都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

他微微收緊下巴，但沒有換手，沒有鬆開。

沁澄不知道。

她只是靠著他，將頭慢慢靠到他膊頭上，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眼睛慢慢闔上。

雲夜低下頭，望了她一眼。

她睫毛還是濕的，但呼吸已經變得綿長。

她睡著了。

雲夜沒有動，只是將手臂收緊了一些，讓她靠得更穩。

窗外是西貢的夜，是海的方向，是他離開接近兩個月之後第一次見到的香港的夜。

他將頭輕輕靠在她頭頂上，閉上眼睛。

感受著臉上那道傷痕的微痛，他終於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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