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四章幸福摩天輪

第四章　幸福摩天輪

（一）晨跑

2024年5月14日，星期二，凌晨四點半。

西貢海濱的小道還籠罩在黑暗中，只有路燈零零散散地亮著。

雲夜穿著黑色運動衣褲，口罩拉到下巴，跑步鞋踏在沙石路上，步伐又穩又快。Noah在他身邊跑來跑去，淺棕色的毛在昏暗中隱約發光，尾巴甩得飛快。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冷得刺骨。

Noah突然衝到前面，又折返回來，用鼻頭蹭著他的小腿。

雲夜沒說話，伸手拍了拍Noah的頭，繼續跑步。

耳機裡放著一首粵語老歌。男歌手的聲音很溫柔，唱著：「天荒地老流連在摩天輪……」陳奕迅 Eason Chan - 幸福摩天輪

雲夜輕聲跟著唸出來。

「幸福。」

他頓了一下。

「Blissful. Fortunate.」

英文詞他都懂。但廣東話的「幸福」好像是另一回事——字典裡寫的是愛情、婚姻、長長久久、完完整整。英文裡好像找不到一個詞能完全對得上。

他繼續跑，聽著歌詞。

「追追趕趕高高低低，深呼吸然後與你執手相隨……」

雲夜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首歌叫《幸福摩天輪》。可是摩天輪是個圓形的軌道，起點就是終點，永遠在轉圈。如果「幸福」是個完美的結局，為什麼要用一個永遠轉圈的東西去比喻？

他把這個問題暫時放下，繼續跑步。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亮了。

雲夜沖完澡，換上深藍色襯衫和黑色西褲。Noah趴在門口看著他，尾巴輕輕搖動。

他低頭摸了摸Noah的頭，聲音很低。

「返工。」

（二）辦公室

星曜集團，三十二樓。

走廊盡頭有一道玻璃牆，上面貼著「Restricted Area」的牌子。進去的話要刷兩張卡——公司卡和保安卡，缺一不可。普通IT部門的人經過這裡，最多瞟一眼，然後就走開了。

早上八點半，雲夜刷卡進去了。

室內的溫度比走廊低，燈光是冷白色的，安靜得嚇人。幾個員工各坐各的位置，全戴著耳機，眼睛盯著屏幕，沒有人抬起頭。

每張辦公桌上至少有三個屏幕——儀表板、攻擊工具介面、系統藍圖。整面玻璃白板佔據一面牆，上面畫滿了紅色和藍色的攻擊路徑和架構圖，旁邊是最新的漏洞熱力圖，密密麻麻的。

邊上還有幾間玻璃房間，門緊閉著，裡面的人在低聲商量事情。

雲夜的辦公室在最裡面，獨立一間，玻璃牆，能看到整個安全區域。

筆記型電腦接著擴展塢，外接兩個屏幕。角落有個保險櫃，電子鎖加密碼鎖雙重防護，側面貼著「Confidential」的標籤。

展示櫃裡擺著幾件不起眼的東西——一個橙色的小機器、幾塊綠色電路板、一個黑色USB。靠窗的地方，咖啡機旁邊放著一盆小植物，這是整個辦公室唯一有生命跡象的東西。

阿軒已經坐在外面的位置上，見雲夜進來，自然地站起來，把今天的文件遞給他，沒說多話。

走廊外，Aaron抱著一疊文件，見辦公室的燈亮了，腳步明顯放緩。他回頭看看Alice，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各自加快速度走向自己的座位。

雲夜沒抬頭，接過文件，坐下，打開電腦。

阿軒翻開筆記本，隨口說。

「伯母昨天打電話問你有沒有去露營，我說不知道。」

雲夜的手在鍵盤上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敲著。

阿軒沒再提這事，低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三）工作

上午十點。

Aaron硬著頭皮走進辦公室，把一份報告放在雲夜的桌上。

「Caleb……這是最新的……」

雲夜接過來，翻了幾頁。

「第三頁，第七行，有誤。重做。」

Aaron的臉色瞬間白了。

「……好的。」

他垂頭喪氣地走出去。Alice和Mandy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到他的樣子，兩人都露出「你又中招了」的表情，悄悄縮回去了。

阿軒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雲夜看著Aaron的背影，停了一秒，對阿軒說。

「第七行的錯，他上個月的舊報告裡就有了。」

阿軒點了點頭，領會了意思。不是想整他，而是要他自己發現問題。

阿軒沒再說什麼。雲夜也用不著他說。

雲夜轉身面向屏幕，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外面的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模擬攻擊的介面，紅色的入侵路徑在系統圖上慢慢蔓延，雲夜的眼神沉靜得像在看天氣預報。

（四）午間

中午十二點半。

辦公室裡靜得不行。雲夜坐在位置上吃三文治，耳機又播起早上那首《幸福摩天輪》。

阿軒吃完午飯回來，偷偷看了他一眼。

看到雲夜桌上的便簽紙上寫著：

幸福 ≠ blissful / fortunate？

阿軒差點沒忍住笑，走近敲了敲他的桌角。

「Caleb，你又在分析歌詞了？」

雲夜拿下一邊耳機，看著阿軒。

「這首歌叫《幸福摩天輪》，但歌詞裡根本沒有解釋幸福是什麼。歌名和歌詞不用對應嗎？」

阿軒差點笑出聲來。

「大佬，聽歌是聽感覺，不是在做數學題。摩天輪很浪漫啊，兩個人被困在一個小地方，慢慢升到最高點，整個世界就只有你們兩個，這不就是幸福嗎。」

雲夜靜靜地看著他，停了兩秒，淡淡說出。

「要是中途停電，困在半空，那就是事故了。」

阿軒翻了個白眼。

「……你贏。」

雲夜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三文治，耳機重新戴上。

阿軒搖搖頭，走向咖啡機前按了杯咖啡，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嘴角帶著一抹很難看出是什麼意思的笑容。

（五）下班前

下午六點半。

下班之前，雲夜又把今天這首歌放了一遍。

「天荒地老流連在摩天輪……」

他還是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

但當雲夜看著屏幕上的代碼時，眼底閃過一瞬很淡很淡的紙張的顏色。

那對用鉛筆細細勾出來的綠色眼睛，還有角落裡那行細小的字跡。

他沒有皺眉。

只是靜靜地聽完最後一個音符，關掉電腦，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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