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 第二十五章防線

第二十五章病榻上的防線

（一）罅隙

2024年8月12日，星期一。

由西貢送沁澄回將軍澳的車程，安靜得令人心慌。

那種安靜，不是平時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是一條橫跨在兩個人中間、生生撕裂開的罅隙。雲夜握住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透出死白。沁澄側過頭望向窗外，街燈的光影在她眼眶那抹殘留的紅裡面流過，一明一滅。

「到了。」

雲夜把車停在屋邨門口，語氣平靜，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謝謝你。」

沁澄輕聲說，推開車門，沒有回頭。

她走入屋邨的那一刻，聽到身後傳來引擎聲，雲夜的車緩緩駛離。她站在路燈下，望著那道消失在轉角的車尾燈，心口有一種講不清楚的鈍痛。

接下來的一週，是沁澄這個夏天最難捱的七天。

她依然每日早上搭上前往西貢的小巴，依然在碼頭下車，依然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走入對面海村。NOAH 依然在二樓露台探頭，發出輕微的嗚嗚聲。一切好似都沒有變。

但餐桌上的便條，變少了。

第一天，便條上只寫著「NOAH 的糧食在廚房左邊」，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種刻意的疏離。第二天，便條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張小紙條，只有兩個字：「晚歸。」 第三天，連紙條都沒有了。

沁澄站在空蕩蕩的餐桌前，望著那個乾淨得好似什麼都沒留低過的桌面，心裡有些東西輕輕往下沉了一寸。

她架起畫布，調色，落筆。但手底下的線條變得猶豫，光影的層次怎麼都調不對。她盯著畫布上那片她反覆修改的光，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那個木盒、那張相片、還有雲夜接過盒蓋時那雙手——動作這麼快，卻又這麼溫柔，好似裡面裝著的是他最不想被人碰觸的靈魂。

「NOAH，」沁澄放下畫筆，蹲下身，摸摸趴在她腳邊的狗，「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NOAH 歪著頭望她，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沁澄苦笑了一聲：「我知道我不應該進去……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把臉埋進 NOAH 柔軟的毛裡，輕輕嘆了口氣。 NOAH 沒有走開，只是靜靜地靠著她，讓她把那份講不出口的委屈，默默地、悄悄地，消化在這個安靜的西貢午後。

同一個城市的另一端，中環的辦公室裡。

雲夜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手邊的文件翻到第三頁，已經停了二十分鐘。他的視線落在文件上，但腦海裡映著的，全是沁澄離開時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那天的反應嚇到了她。 他見到她的臉色瞬間蒼白，見到她眼眶泛紅，見到她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個樣子，令他心口一緊，自責比憤怒來得更快。

但他沒有解釋。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那個木盒裡裝著的，是他花盡氣力才學會不去碰觸的東西，是在心底深處築好的墳墓。 LEAH 的醫護徽章、她的軍用身份牌、還有那張她笑得這麼燦爛的相片——那些東西存在的唯一意義，是要提醒他一些他絕對不可以忘記、亦不敢再去觸碰的過去。

他拿起手機，點開了沁澄的對話框。

她昨天發了一條訊息：「NOAH 今天吃多了，我幫牠量了體重，牠重了 1KG。」

雲夜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最後還是放低了。

他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他只知道，每次想到她，心口就會有一種講不清楚的悸動，令他感到陌生，又感到恐慌。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那種乾淨的、沒有牽掛的生活。但沁澄的出現，令他發現自己築好那堵牆，正在慢慢瓦解。

他很想找她。但他強迫自己忍住。 因為他不知道，如果再靠近一步，他還可不可以在必須離開的時候，完好地退得出來。

雲夜的病，來得毫無預兆，卻又好似蓄謀已久。

可能是那晚全身濕透帶來的寒氣，又或者是這一個星期瘋狂工作、試圖用意志去壓抑情緒的反噬。

由早上開始，他已經覺得大腦昏昏沉沉，視線裡面的文字開始重疊。阿軒走進辦公室送文件的時候，見到雲夜的臉紅得不尋常，還用一隻手頂住太陽穴，平時那種銳利的眼神變得渙散。

「你的樣子很不對勁，是不是發燒了？」阿軒伸手想摸他額頭，被雲夜下意識避開了。

「沒事，可能是睡眠不足。」雲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阿軒沒有理他，下樓去藥房買了盒最強力的退燒藥回來，強行塞了兩粒給他吃。但那兩粒藥吞落肚，就好似石沉大海一樣，完全起不到作用。雲夜覺得身體裡面好似有一把火在燒著，骨頭裡面滲出一種痠軟的寒意，但他依然硬生生熬到下班，甚至在會議上逐一指出下屬的錯誤，專業得令人心寒。

回到西貢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屋裡面沒有開燈，靜悄悄的。

平時沁澄在的時候，空氣裡面總會帶著一種淡淡的顏料味以及溫暖的光影，但現在，剩下來的只有死寂。

雲夜每走一步都好似踩在雲上面一樣，步履浮浮。 NOAH 見到他回來，本來想興奮地撲上來，但感覺到主人身上那種沉重的氣息，只是發出了幾聲擔憂的低鳴，默默跟在他後面走上二樓。

雲夜連進房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走到平時沁澄畫畫那張沙發隔壁，原本想坐下休息一下，怎知一坐下去，意識就開始崩塌。

他直接倒在沙發上，連衣服都沒換，身體蜷縮成一團。那種滾燙的體溫令他意識陷入了混亂的夢境，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好似又聞到了那陣淡淡的木質香，還有一雙冰涼的手，輕輕地覆在他的額頭上面。

「死機」之前，他腦海裡面最後一個畫面，竟然不是那張舊相片，而是沁澄笑得眼睛彎彎、遞個草莓蛋糕給他時的樣子。

（二）脆弱的請求

2024年8月20日，星期二，清晨。

第八天清晨。沁澄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到西貢。

她自己都解釋不到，只是那天早晨醒來，心裡面始終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躁動，好似有什麼東西錯位了一樣。她沒想那麼多，梳洗完就出門，搭上了頭班開往西貢的小巴。

入到村屋，她用後備鑰匙推開門，下意識輕聲喚了句：「NOAH？」

屋裡面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沁澄皺了皺眉，換上室內拖鞋，走上二樓。

NOAH 沒有在露台，也沒有在牠平時畫畫的角落。她環顧四周，然後見到——NOAH 趴在沙發旁邊，頭枕在前腳上，眼神有些焦慮地望著沙發上的一個人。

雲夜沒有去上班。

他側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呼吸急促而淺。他的額頭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眉頭即使在昏睡中都緊緊鎖著，好似連睡著都不得安寧。

沁澄愣了一秒，隨即蹲下身，手背輕輕貼上他額頭。

——滾燙。

「雲夜？」她輕聲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沁澄站起來，快速掃視四周——廚房、藥箱、毛巾。她在廚房找到了退燒藥，在浴室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又燒了一壺溫水。 NOAH 一直跟在她身後，腳步輕盈，尾巴低垂，好似都感覺到氣氛的緊張。

「雲夜。」她再次蹲下，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你要吃藥。」

雲夜的眼皮顫了幾下，睜開眼的時候，眼神是渙散的。他望著沁澄，目光好似隔著了一層厚厚的霧，認不出，亦都沒力氣反應。

「吃藥。」沁澄將退燒藥遞到他嘴邊，另一隻手托住他後頸。

雲夜這次沒有反抗，順從地吞了藥、喝了幾口溫水，然後又重新跌入那個渾濁的夢境。

沁澄把毯子重新蓋好，在榻榻米旁邊坐下，望著他的臉。

她從來沒見過雲夜這個樣子。平時的他，身上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張力，好似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事情。但此刻，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生病的人，臉色蒼白，眉頭緊鎖，呼吸沉重。

沁澄把毛巾浸在溫水裡，擰乾，輕輕敷在他的額頭上。 NOAH 悄悄走過來，把頭靠在沁澄的膝蓋上。

「我知道，」沁澄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 NOAH 的耳朵，「我在這裡。」

下午，雲夜的燒沒有退，反而更高了。

他開始說夢話，斷斷續續，沁澄聽不清楚。窗外的天色由金黃轉成橙紅，西貢的海浪聲一陣陣傳進來，屋裡面只剩下雲夜沉重的喘息聲。

沁澄決定幫他換掉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她去浴室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在臉盆裡倒了溫水，輕輕解開雲夜衣服的扣子。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盡量不打擾他。

衣服褪開的那一刻，沁澄的手僵了一下。

雲夜的上半身，比她想像中更瘦削，但肌肉的線條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長期訓練留下來的緊繃感。他的左側肩胛骨附近，有一道淡淡的舊疤，形狀不規則，好似很久以前的傷口。*

沁澄的視線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秒，心口有些東西輕輕收緊了一下。

她把毛巾浸濕，擰乾，開始輕輕地為他抹去身上的汗。動作細緻，溫柔，好似在對待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雲夜動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嘴唇微微顫動，發出一個極其細小的聲音——

「……LEAH。」

沁澄的手，就這樣停在了半空。

那個名字很輕，輕到好似一片羽毛，但跌入她心口的時候，卻重到好似一塊大石，壓到她喘不過氣。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跪在榻榻米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條濕毛巾，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很淺，很輕。

沁澄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後繼續動作。她的手微微顫抖，但沒有停下來。她繼續為他抹去肩膀上的汗，借著毛巾重新浸濕，繼續輕輕地、仔細地，做著她能做的事。

眼眶有一點熱，但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夜幕低垂，雨絲開始細細碎碎地打在玻璃窗。西貢的海浪聲被雨聲蓋過，整間屋靜得只剩下雲夜沉重的呼吸。

沁澄在廚房煮了一碗白粥。她其實不擅長煮東西，以前在宿舍或者家裡都是有人照顧，連即食麵都要靠運氣。她在廚房摸索了很久，見到冰箱有薑和米，就硬著頭皮煮了一鍋。

粥煮得不是很好看，有些稀，薑放多了，但卻是熱的。

她蹲在沙發旁邊，輕輕拍了拍雲夜的肩膀：「雲夜，先吃一點東西。」

雲夜緩緩睜開眼，這次清醒了些許，他望著沁澄，望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沁澄被他望得很不自在，低聲嘟囔：「你吃不吃？不吃就算了。」

語氣是生硬的，但手裡那碗粥，端得穩穩當當。

雲夜沒有說話，撐起半個身子。沁澄想扶，又縮回手，直接將碗粥遞過去。

雲夜喝了一口，眉頭微挑：「……薑放多了。」

沁澄面紅耳赤：「不喜歡就不要吃啊！」

「沒有不喜歡。」雲夜低著頭，繼續慢慢喝，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有點辣。」

沁澄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望窗外的雨。她不想被雲夜見到她紅透了的眼眶和鼻頭。剛才在廚房等粥滾的時候，她其實偷偷地哭過，她以為抹乾了就沒人知道。

雲夜喝完半碗粥，把碗放下，望著沁澄那個刻意別開的側臉，沉默了很久。

「你哭過。」

不是問句。

沁澄肩膀一僵：「沒有。」

「眼睛都紅了。」

「是……是因為廚房太熱了。」

雲夜沒有揭穿她。他的眼神深邃地望著沁澄的側臉。

「沁澄。」

這聲呼喚，帶著高燒後的沙啞，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沁澄終於回過頭。

雲夜望著她，眼神裡面有很多她看不明的複雜情緒。他最後只是無力地靠回在沙發上，閉上眼，說了一句他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

「你今晚……不要走。」

沁澄愣住了。

「我是說，」雲夜的聲音越來越小，「等我退燒了再走。」

這句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脆弱的請求。

沁澄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坐回落榻榻米旁邊，把膝蓋抱在胸前，望著窗外的雨。

NOAH 悄悄走過來，趴在兩個人中間，尾巴輕輕搖了兩下。屋簷的滴水聲一聲聲傳進來，西貢的夜，在雨聲裡面變得好深、好深。

（三）卸下的心防

晚上。

雨勢慢慢收細，屋簷滴水的聲音一聲聲地敲落下來，沈悶得令人心慌。

雲夜頹然靠在沙發邊，上身沒有穿衣服，只是隨手將條薄毯搭在腰間。雖然燒退了一些，但他的臉依然白得近乎透明。他望著沁澄通紅的眼眶，心裡面的那種自責，比身上的病痛更令他難受。

沁澄坐在斜對面，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攬住膝頭。她知道雲夜望著她，但她不敢抬頭，眼眶裡面還是滾燙的。

「我知道我……說了些什麼。」

雲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好似每個字都是由喉嚨裡面硬生生磨出來一樣。他避開了沁澄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抓緊張毯，用力到連指甲都變了白色。

沈默了很久，屋裡面只剩下雲夜沈重的呼吸聲。他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是發出一聲無力的輕嘆，那種聲音，是他終於肯對自己投降的妥協。

「那個盒子裡面……是 Leah。」

「我們在以色列認識。18歲訂婚。」

沁澄猛地抬頭。

「訂婚」這兩個字，帶著一種超越時空的重量，狠狠地撞入她心口。她想過無數個可能，但唯獨沒想過，這段過去是一段已經刻入骨髓的誓言。

雲夜沒有望她，視線落在虛空裡面。

「我們在學校認識……她是唯一一個，可以讓我敞開心扉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

「18歲我跟她入伍⋯⋯局勢很差⋯⋯我們不知道會不會有明天……」

「雖然只是訂婚⋯⋯但在我心裡面，她已經是我妻子。」

沁澄聽著，心口慢慢收緊。 18歲。在香港，18歲是考DSE、是想大學、是跟朋友去旺角逛街的年紀。但雲夜與 LEAH 的18歲，在以色列，一個遙遠的國度，他們是在槍林彈雨裡面，用生命去許下的誓言。

「她是軍醫……突發的武裝衝突……現場發生了爆炸⋯⋯」

雲夜閉上眼，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鎖住，整張臉都繃得很緊，好似光是提起那一幕，就已經要耗盡他剩下來的生命力*

「搶救不回來⋯⋯她走的時候⋯⋯ 19歲。」

屋裡靜到只剩下屋簷的滴水聲。沁澄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褲管。

「之後，我以為我只要一個人⋯⋯沒有牽掛⋯⋯最安全。」

雲夜轉過頭，視線落在沁澄那雙紅透了的眼睛上面，眼神很壓抑。

「八號風球那天，看到招牌掉下來……我沒有想過後果。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他停了一秒，聲線低了下來，「你太嬌小，好似碰一碰就會碎。我當時覺得……你很麻煩。」

沁澄咬住唇，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這句「很麻煩」聽下去竟然這麼溫柔。

「我去餐廳找你，見到你畫我……」雲夜苦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帶著些自嘲，「我第一次⋯⋯開始……亂了。」

沉默落下。夜風在窗縫裡面輕輕穿過。

「有幾次開車經過 LightBean 沒見到你，我的大腦好似撞了Bug一樣，總覺得有一塊拼圖不見了。」

他沒有即刻繼續。

「直到有一天，我帶 NOAH 去散步……無意中見到你在那裡畫畫。」

雲夜的聲音更低了，每一個字都好似用盡了力氣才擠得出來。他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在遠處望著你。你畫得很專心⋯⋯」

他閉上眼。

「我在遠處看了你很久⋯⋯我的心跳⋯⋯很亂。」

沁澄的手死死抓緊褲管，心裡面又酸又甜。

「但我很害怕。我怕失控⋯⋯所以我故意避開你。」

沁澄咬住唇，眼淚無聲地流。 她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些什麼，以為是自己太主動嚇到了他，原來不是……

「那盤辣義大利麵，其實我吃不了。但我手快過大腦⋯⋯吃完之後，我覺得自己很弱智。」

雲夜講這幾句說話的時候，依然面無表情，但那種「硬撐」的笨拙感，反而讓沁澄哭得更厲害。

「我試過避開你⋯⋯以為抽離了，就會恢復正常。」 雲夜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眼神裡面閃過一絲慌張，「但是不行。見不到你，我很不舒服⋯⋯看到你跟阿峰在一起……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這種感覺叫『嫉妒』。」

他望著沁澄，眼神深邃得好似要將她吸進去一樣。

「在山路看到你哭，我完全……當機。」

雲夜講到這裡，整個人好似耗盡了最後一格電。他閉上眼，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我很亂⋯⋯」

沁澄已經哭得失了聲。她咬住唇，任由眼淚大滴大滴地打在手背上，雙肩劇烈地抖動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好似露營那晚在山路的時候一樣——這麼無助，這麼可憐。

但這一次，她不是因為害怕而哭。她是因為終於明白，這個男人一直以來的每一個動作——全部都是為了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只是知道……我沒有辦法再回到以前那種安靜。」

雲夜講完最後那句話，整個人好似被抽乾了靈魂一樣。他的呼吸變得好淺、好急，額頭又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雲夜咬著牙，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伸出那隻冰涼而顫抖的手，準確地扣住了沁澄的手腕，用力一拉。

沁澄驚呼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順勢跌入了雲夜的懷裡面。

雲夜沒力氣再起身，只能夠就這樣躺在沙發上，單手緊緊地環抱住沁澄的腰，將她整個人撳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面。

沁澄的臉貼住他滾燙的皮膚，隔著這份溫度，她清晰地聽到雲夜那陣急促、凌亂，但卻異常有力的心跳聲。

砰。砰。砰。

「不要哭……」

雲夜的下巴抵住沁澄的頭頂，聲音在他胸腔裡面共鳴，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我在這裡……」

沁澄趴在他心口，聽著那聲聲心跳，崩潰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感覺到雲夜雖然虛弱，但那隻環抱住她的手，依然是這麼堅定，好似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再放開。

沁澄閉上眼，任由眼淚無聲地滲入雲夜的皮膚。

這一刻，西貢的海浪聲好似遠去了，屋簷的滴水聲亦都聽不到。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交疊在一起。

（四）晨光與清醒的吻

天色泛起魚肚白。

雲夜睜開眼。這次沒有出冷汗，心口長年壓著、透不過氣的窒息感，破天荒地消散了。

大廳很靜。他微微低頭，沁澄整個人還趴在他心口，睡得很沉。她眼皮有些浮腫，眼尾帶著昨晚哭完的淡粉紅，幾縷秀髮亂糟糟地黏在臉上。

雲夜盯著她看了很久。昨晚，他竟然將 Leah 的事、連帶這麼多年無處安放的自責，全部對著這個女孩子傾倒了出來。 原本以為是親手刮開傷口，結果竟然是一場徹底的清空。

兩個人距離極近。雲夜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手比大腦更快——他微微俯低身，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沁澄微張的唇瓣。

好輕的一下，但他心跳一瞬間快得不正常。

正當他想退開，沁澄的眼睫毛抖了兩下，慢慢睜開眼。

視線對焦，四目交投。

沁澄發了兩秒呆，記憶回籠，臉「唰」一聲由臉頰紅到了耳尖。她嘴唇動了動，喉嚨發不出聲，知道自己現在眼睛浮腫、頭髮凌亂一定很難看，本能地想要爬起身。

「……對不起。」

雲夜的聲音沙啞得好似砂紙，很低。

沁澄咬住唇，眼神閃爍。但她手腳發軟，根本沒有推開。

「……沒關係。」她細聲得好似蚊子叫。

雲夜喉結滾動。他修長的手指抬起，托住她下巴將她微微仰起，再次俯低身。

這次不再是試探。

沁澄的手，在某個不自覺的瞬間貼上了雲夜的側腰。高燒剛退的皮膚很燙，肌肉繃得極緊，兩個人的呼吸瞬間全亂了。

突然，雲夜硬生生停了。

他沒有慢慢退開，而好似被什麼機制拉住般驟然定格。他胸膛劇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放低托住她下巴的手，移開了視線。

「……對不起。」雲夜平復著呼吸，聲音很壓抑。

沁澄撐起少許身子望著他。

雲夜轉回頭，眼神很直、很認真，沒了平時的冷酷，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保護欲：

「我不想這樣開始。我想清醒一點、正式一點。不是因為一時衝動。」

他講得很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但聽得出他將對方擺在一個很珍貴的位置。

沁澄眼眶微微一熱，但這次她沒有哭，反而抿著嘴，嘴角勾起一個很細、很甜的弧度：「好。」

「我去洗澡。」

雲夜站起身，沒有再拖泥帶水，直接走向浴室關上門。

水聲響起那一刻，沁澄整個人軟癱在沙發上，將整張臉埋入還留著雲夜體溫的薄毯裡面。

她用手指摸了摸嘴唇，臉燙得厲害，最後忍不住在被窩裡面悶聲笑了出來。 有些窘迫，但積壓了整個禮拜的委屈，終於在這個清晨消失得乾乾淨淨。

窗外，西貢的天全亮了。海浪聲依舊，只剩下均勻的水聲，伴隨著她自己漸漸平穩的心跳。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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