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十五章　BUG

第十五章　BUG

（一）異常的頻率

2024年6月17日，星期一。

保安系統設計公司的頂層辦公室內，冷氣維持在恆定的攝氏二十度。

雲夜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黑色的口罩嚴實地遮住大半張臉。他的雙眼盯著電腦螢幕上複雜的系統設計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以一種極具節奏感的頻率敲擊著。

「嗒、嗒、嗒。」

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阿軒拿著一疊報表走了進來。

「Caleb，這份是下個月西九龍那個項目的初步預算。」阿軒將文件放在桌面，但是沒有立刻離開。他雙手撐著桌邊，眼神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雲夜沒有抬頭，目光依然鎖定在螢幕上，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放著。」

阿軒沒有動。冷氣機微弱的運轉聲在兩個人之間響著。

「喂，」阿軒壓低了聲音，「公司外面的女同事最近在聊你呢。」

雲夜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見雲夜不理他，阿軒索性拉開椅子坐下，繼續說：「她們說，平時見你像座冰山一樣，但前陣子竟然無端端提早下班，而且還走得那麼急。個個都猜你是不是偷偷談戀愛，趕著去見人。」

「嗒。」

雲夜的手指在鍵盤上微微停頓了半秒。

阿軒敏銳地捕捉到那半秒的停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他特地湊近了少許：「怎樣？有沒有再找人家啊？」

雲夜終於將目光從螢幕上移開，那雙琉璃綠色的眼睛掃了阿軒一眼。

「無聊。」

說完，他重新將視線投向螢幕，手指再次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行了，我無聊。」阿軒笑著站起身，「你慢慢看報表，我出去工作。」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室內再次恢復了只有冷氣運轉聲與鍵盤敲擊聲的安靜。

游標在句尾一閃一閃。雲夜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桌面的水杯。杯身是冰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也都是冰的。

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螢幕上。

（二）理智的死角

2024年6月19日，星期三。

陽光透過百葉簾的縫隙，在辦公室的地毯上切出一條條光斑。

雲夜坐在辦公桌後面，望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Caleb，」阿軒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咖啡，「我剛剛去開會，順便買了兩杯。你那杯是黑咖啡。」

雲夜將視線從螢幕移開，接過咖啡：「謝謝。」

阿軒放下咖啡，沒有立刻走，反而對著雲夜的手吹了聲口哨：「Caleb，你的『節拍器』今天變快了。平時你思考 Logic 是一秒兩下，剛才你是一秒四下。你不是在想程式碼，你是想殺了鍵盤吧？」

雲夜手一縮，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出去。」

阿軒聳聳肩，拿起自己那杯咖啡：「行啦，我出去。不過提多一句，如果你想找那個『Bug』，其實答案可能在你的手機裡，不是螢幕上。」

雲夜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阿軒沒有再追問，轉身走出辦公室。門重新關上。

雲夜望著螢幕，但程式碼已經變成了一堆無意義的符號。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放在鍵盤隔壁的手機。

黑色的螢幕，靜靜地反光。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邊緣。

解鎖。打開 IG。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 6 月 3 日。

他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無數個句子在腦海中閃過，但他一個字都沒有打出來。

理智告訴他，不應該。

他們之間的交集，只是因為一次意外。傷口好了，飯也吃完，交集就應該結束。

雲夜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鎖屏，反轉，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然後，他重新將雙手放回鍵盤上。

但那種隱隱的焦躁感，依然在胸口盤旋，揮之不去。

（三）尖沙咀的迴圈

傍晚六點半。

雲夜將車駛出停車場。平時這個時間，他會直接上高速公路回西貢。

但今天，當車子駛到十字路口時，他的手不自覺地轉動了方向盤。

車子駛入尖沙咀的繁華街道。霓虹燈開始閃爍，行人熙來攘往。

雲夜將車速放慢，目光穿過車窗，落在街道兩旁的店舖上。不知不覺間，車子駛近了 LIGHT BEAN 咖啡店。

他將車停在路邊，隔著馬路望過去。咖啡店裡面燈光明亮，客人不多。

吧台後面，有兩個店員在忙碌。一個是短頭髮的女孩子，另一個是戴眼鏡的男生。

沒有沁澄。

雲夜的目光在店內掃視了一圈，確認她真的不在。胸口那種焦躁感，忽然變成了一種空洞。

好像有一塊拼圖不見了，留下一個突兀的缺口。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門。車子在尖沙咀繞了一圈。

十五分鐘後，車子再次駛經 LIGHT BEAN。雲夜再次望過去。

依然沒有沁澄。

他將車停在紅綠燈前，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他在這裡做什麼？

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為了確認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女孩子在不在咖啡店，他竟然在尖沙咀繞了一圈。

這是一個「BUG」。一個他無法解釋，也無法修復的 BUG。

綠燈亮起。雲夜踩深油門，車子駛上高速公路，朝著西貢的方向飛馳。

（四）筆尖下的微光

理大美術室。

沁澄坐在書桌前，望著手機螢幕。對話框裡面，最後一條訊息是她之前傳的：「OK。」

她想起當晚在海旁，自己對雲夜講的那句：「因為你……不想讓人看到真實的你。」

「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她在心裡問自己。

沁澄咬著下唇，目光落在隔壁的畫架上。畫架上，放著一幅未完成的油畫。

這幾天，她一直在畫這幅畫。畫面中心，是一道深邃、冷峻的深灰色岩石裂縫。裂縫深處，有兩點好似琉璃綠色螢火蟲般的微光，正溫柔地籠罩著底部一朵純白、近乎透明的小花。

這幅畫叫《微光》。是她準備用來參加理大作品展的作品。

沁澄拿起畫筆，在那兩點綠光上，輕輕點了最後一筆。

畫完了。

她退後兩步，靜靜地望著這幅畫。沁澄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

「雲夜，我有一幅畫想給你看。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五）夜色中的加速

車廂裡面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雲夜望著前方筆直的道路，路燈的光影在擋風玻璃上面快速掠過，忽明忽暗地打在他戴著黑色口罩的臉上。

雲夜將車窗搖低了一些。六月的晚風帶著濕熱的氣息湧入車廂，吹亂了他額前的頭髮。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手指有節奏地，在車門的皮革上面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與平時在辦公室敲擊鍵盤的頻率一樣。但是，力道變重了。

雲夜將車窗重新搖上。踩深了油門。

黑色的 SUV 在夜色之中加速。

（六）亮起的螢幕

夜幕降臨，西貢的村屋被一片靜謐包圍。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夾雜著幾聲清脆的蟲鳴。

雲夜推開門，Noah 立刻搖著尾巴迎了上來。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 Noah 柔軟的毛髮。Noah 溫暖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了過來。

「乖。」他低聲說了一句。

安撫好 Noah 之後，雲夜站起身，走到客廳角落那部黑色鋼琴前面。他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望著黑白相間的琴鍵。

然後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琴鍵。

「叮——」

一個清脆的音符在安靜的客廳內響起。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彈奏任何完整的曲子，只是連續按下了幾個音符。琴音在空曠的屋子裡迴盪。

雲夜合上琴蓋。屋內重新陷入安靜，只有遠處的海浪聲，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礁石。

「嗡——」

放在琴蓋上面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雲夜的目光落在螢幕上。是 IG 的通知。

他望著那個亮起的螢幕，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拿起手機。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將手機反轉。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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