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濕冷，像是裹着一層沒擰乾的冰水毛巾。
亞歷山大·科爾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發黴的破舊小木屋屋頂，冷風正順着縫隙發出淒厲的呼嘯。
沒有曼哈頓頂層公寓的恆温空調，沒有絲綢牀單，更沒有牀頭櫃上每天定時叫醒他的鬧鐘。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整個鼻腔的硫磺味、劣質煙草味，以及某種排泄物發酵的惡臭。
他忽地感到頭疼欲裂，腦海中似乎有兩道靈魂在打架，一道是名為亞歷山大·科爾的靈魂，另一道也是名為亞歷山大·科爾的靈魂——不過一個是地球的，另一個是這裏的。
回憶逐漸清晰起來，他既是華爾街最冷血的量化交易員，習慣了用槓桿和算法做空一切的亞歷山大，也是神聖帝國邊境行省的落魄男爵之子，一個剛剛在這頂破帳篷裏差點死於急性肺炎、軟弱無能的倒霉蛋亞歷山大。
這兩段人生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被打包在了一起。
一場最粗暴的併購，絲毫不在乎本人的意願。
如果當下一定要選擇一個身份認同，亞歷山大會毫不猶豫選擇前者——後者實在太過無能，以至於融合在一起的兩道靈魂都拒絕承認自己為落魄男爵的廢物兒子——只有臉蛋還算英俊。
亞歷山大深吸了一口混濁的冰冷空氣，強迫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坐直，努力回想着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依稀記得自己發着高燒，在那之前......他似乎正在作為某位公爵的代理人，管理着這附近的礦坑。
是了，公爵是自己的債權人！
這個礦點是敗家男爵父親留給自己最後的遺產，名為黑石礦坑，在父親鬱鬱而終後，亞歷山大因經營不善四處借債，拆東牆補西牆借無可借，最終借到了弗蘭德公爵身上！
有借總得有還，愚蠢的亞歷山大在揮霍完最後一枚金幣後，公爵的私兵闖進了他的宅邸將他像條狗一樣架了出去。亞歷山大對着被衞兵團團包圍、前來驗收房產的弗蘭德公爵苦苦哀求着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不知是出於好玩還是一絲絲的仁慈，對方給出了一個“任務”：即作為公爵在這裏的代理人，管理剛被收下的黑石礦坑一個月。
若指標達標，自己則還可以在公爵的手下繼續管理這個礦點，拿回被收走的宅邸，不至於從男爵淪落為流浪漢。只是以後都要定期上交一定量的魔晶礦。
但若不然，自己則被剝奪平民身份，貶為終身奴隸。
聽起來像是一無所有的野狗的最後一搏，可問題在於——指標過於離譜了。
四萬磅魔晶礦。
這他媽是過去亞歷山大給奴隸礦工抽成陀螺才能趕出來的三個月的產量。魔晶礦本就稀少，需求量還大，按現在節點去和以前那樣“拆東牆補西牆”根本不可能。
但現在就剩五天了。
“蠢貨。”亞歷山大不禁輕罵一聲，既是罵那個過去簽下協議的自己，也是罵那個做下這個協議的公爵。
給礦工抽成陀螺不會增加礦工的積極性，自己以前居然還故意剋扣糧食。如果要在這剩下的五天完成剩下的指標，一場激進的工作制度改革不可避免——
“吱呀——”木門活動的聲音打斷了亞歷山大的思考，灌進冷風驟然加劇。
一個鬚髮皆白、左手缺了兩根小指的老人跌跌撞撞地撲到了牀邊。他身上穿着一件破舊但漿洗得很乾淨的罩袍，胸口還依稀能辨認出科爾家族早已褪色的徽章。
“少爺！您終於醒了！感謝上帝啊！”
老巴特老淚縱橫，那雙因常年握劍而長滿老繭的手劇烈顫抖着，端着一隻破木碗。
碗裏裝着渾濁的燕麥粥。
亞歷山大睜開眼。原本充滿算計的眼中帶着一絲迷茫與虛弱，更多的是試圖掩蓋住的絕望——原來在這個世界的那部分靈魂似乎在痛苦。他扮演的很好，多虧自己是兩個亞歷山大。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用一種幾乎絕望的語氣輕聲喚道：
“巴特......外面......還在挖嗎？”
“停工了，少爺。”老巴特低下頭，渾濁的眼淚滴在木碗的邊緣，“今晚實在太冷了，又凍死了兩個奴工。監工的皮鞭都抽斷了，但那些賤骨頭寧願躺在凍土上捱打，也不肯再下礦井......他們説，反正都是餓死，不如死在上面。”
果然，你們都不給人吃東西，人怎麼可能會幹活呢？
“巴特。”
亞歷山大沒有接巴特遞過來的燕麥粥。
“嗯？少爺......”
“把賬本拿來。”
接過巴特手中的賬本後，亞歷山大開始細細評估目前的狀況，他昏迷了兩天，在這兩天內有5名奴工死亡，幸虧是凍死累死而不是餓死，目前奴隸的歸屬權已被剝奪。他可不想在絞盡腦汁完成指標後，因為原亞歷山大的愚蠢而被指控非法損害他人財產又進了另一個套。
目前看下來，被抽成陀螺的（原）200名奴工們工作了25天，挖到了約兩萬五千磅的魔晶礦，放在以前已經是超超超額完成目標了。
根據他在這裏的回憶及在地球的知識，提高產能和生產積極性都不算難，畢竟在如今的他看來，奴工們的工作方式真是愚蠢的可以，基本上沒有分工，各幹各的，自己開採自己運送自己分揀，光是在礦坑和地表來回往返就耗費了不少時間。而怠工問題完全可以通過提高待遇來實現，這幫人已經算是超額完成這個月的目標了，如果還用鞭子抽那簡直就是蠻不講理。
“巴——”亞歷山大剛想開口，喉嚨乾燥瘙癢的感覺卡住了他的話語。
“少爺，有何吩咐？”老巴特立刻遞上手中的燕麥粥。
隨着燕麥粥下肚，亞歷山大的狀態好了一點。
“現在糧倉裏還有多少食物？有沒有肉？”
“少爺您想吃肉嗎？我這就去吩咐廚子。”
老巴特作勢要走，亞歷山大拉住了他。
“我是問你具體有多少。”
“麪粉做成麪包大概能做包括奴工在內所有人的十天的量，肉的話夠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監工一天一頓。”
“很好，明天的麪包不要加木屑，做夠足以填飽兩百個平民的量。明天晚上再燉一鍋肉湯，至少能夠20人分。不要在乎消耗。”
“可是少爺......那些奴隸只要有一口黴粥就能活命，把肉給他們，咱們——”
“沒有可是。有的事情不做，以後永遠就沒機會做了，你快去吩咐，我還有事。”
待老巴特倉皇走後，亞歷山大從懷裏掏出許久不用的家印，瞥了眼前些天原亞歷山大買來的廉價熒光墨水。
發行信用貨......哦不，是飯票。
是時候給這幫封建土逼一點點小小的資本主義震撼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PWDnfV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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