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夕寒沒有得到一把公寓鑰匙,所以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公寓內部。在它裡面又過了幾日以後,他和它好像慢慢變得熟悉了。
宋穆因說不到最熱的時候不開空調,但他喜歡這一點,因為這意味著要開窗,外面的風會吹進來。
他常常走到大開的窗邊打量街道。陽光和風一起撫摸他的皮膚,外面的聲響也是。賣完了賣完了!又是這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對面有一家早點店,老闆是個梳著髮髻的阿姨,喜歡穿碎花襯衫。這家店似乎生意很好,從開業到打烊人流絡繹不絕,這條路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流是這家店帶來的。這是條小路,路邊種著行道樹,其中一株行道樹的樹冠頂部剛好和三樓的窗戶齊平。有時候他專注於打量樹上停留的鳥,牠們總是發出吵鬧的鳴叫;有時候他會觀察顧客們的著裝,這個穿得很時尚,就是褲子上洞比布多;那個戴著帽子,這麼熱的天,戴帽子不熱麼;這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抱著一隻巨大的熊貓玩偶,但熊貓頭朝下屁股朝上地被他摟著……他一定對這個玩偶沒什麼興趣,恐怕只是不得已給親戚家的孩子買的。
沒有人路過的時候,他就只能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在風扇的嗚嗚聲中查看廚房僅有的那幾樣調味品,打量家裡亂七八糟的陳設品。有一次他試圖把牆上掛著的二胡拿下來玩,結果就聽到開門的聲音。宋穆因問他你站在沙發上幹嘛?他只好說,這裡怪有彈性的,踩著玩。
他偶爾會看電視。電視裡一共只有四個台,其中一個台始終顯示著一張全市地圖,上面散布著紅點和黑點;一個台上只有廣告,常出現的是莓果公司的水果廣告,這個公司喜歡讓演員一邊表演水果雜技一邊念台詞,一般是一個留著鬍子的中年男人,這會兒在用四隻橘子表演雜技,謝夕寒很快換到了下一個台。這個台是天氣預報和新聞。只有最後一個台比較有意思,會播放電視劇和電影,不過來回都是那幾部,其中一部是幾隻動物和一個人類的大冒險,謝夕寒比較喜歡看這個,他喜歡那隻猴子。
更多的時候,他只能聽聽收音機。
「早上好,烏游市。這裡是《港灣早班》,我是你們的老朋友阿獺,陪你度過今天的第一段路。今天的天氣還不錯,氣溫二十四到三十二度,比昨天稍微涼快一點。 再來看交通和港區情況。今日港區風力四級,近岸浪高一點二米,沒有貨船靠岸。港灣線目前運行正常,中心線東段因臨時擾動,相關站台暫時關閉,【公司】已接管現場。前往中心區東側的乘客,請改乘地面接駁車,或繞行中心南路。 好了,先來一首歌。希望各位今天都能順利出門,平安靠岸。」
廚房裡響著廣播的聲音。凌晨剛蹭完早飯,這會兒等著宋穆因換衣服一起去上班。
凌晨,早飯吃得怎麼樣?謝夕寒坐到餐桌對面,回頭朝走廊望了一眼,又把頭別回來。
嗯挺好,穆因廚藝比之前好多了。你們處得還好嗎?
挺好的挺好的。謝夕寒的手把弄著桌上的一隻糖包,在手裡揉來揉去,揉來揉去。
怎麼了,還缺什麼東西用嗎?現在天氣這麼熱,房間有風扇麼?
還好還好,不熱。糖包的紙殼包裝都快被揉爛了。
宋穆因的臥室裡傳來招呼聲,阿晨,我通訊器沒電了,你帶備用電池了嗎?
凌晨的視線掃過謝夕寒和他手裡的糖包。沒帶,你再找找。
要不今天不帶了吧?宋穆因的腦袋從門裡探出來。咱倆有一個通訊器不就得了?你的肯定有電,我知道。
預警系統分了兩個點給我們,都在三區,範圍很廣。我建議你再找找。
怎麼那麼遠,中心區的處理完了?往常不都優先中心區麼?宋穆因抱怨。
垂直水培基地附近的現象,你說呢?你要不要抓緊時間,Eros已經在待命了。
行行行媽媽。宋穆因的聲音悶進門裡。
收音機裡的音樂已經結束了,開始播放另一段新聞。風送來窗外的蟬鳴,兩段聲音攪在一起。
「……茲哇哇哇文化資訊。下個月,二區貨運廣場將舉茲哇哇哇夏日音樂會,時間是下午一茲哇哇哇哇哇上九點。入場需中心區、二茲哇哇哇居民通行認證……」
輕微細密的響聲,品質低劣的紙包漏了個口子,一小撮白糖漏到了桌上。
……你能幫我問問他,我能有一把鑰匙嗎?謝夕寒鼓足了勇氣,終於開口。
穆因不會同意的。凌晨說。
謝夕寒哦了一聲,蟬鳴在他的耳邊越來越響,幾乎蓋過了收音機的聲音。
不過,他不同意是他的事。凌晨往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臉上突然冒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一枚金屬片滑過桌面。
你手環上應該有點錢。玩兒完早點回來。凌晨說,藏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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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夕寒坐在餐桌旁,溫熱的金屬硌著手心。他看著兩人相繼出門,凌晨走在後面,在門關上前,手放在身後,做了個手勢。食指和拇指圈起,餘下三根手指豎起來。
哦,那是在說,好的,或者,準備好了嗎?
窗戶開著,謝夕寒伏在窗口,看到兩人在樓底,似乎在商量什麼。
宋穆因指著街口的方向,那裡有一個公車站,接著,凌晨說了些什麼,宋穆因開始攤手聳肩,凌晨便繼續說話。這不是第一次他見到兩人這樣的爭執了,他幾乎可以在心裡模擬出這段對話。
坐公車去不行嗎?
不行,來不及了。誰讓你這麼磨蹭。
那為什麼不開車?
上回你把車撞壞了,沒有備用車給你,你忘了?
就不能打個報告用其他隊的車麼,難不成所有小隊都在出勤? 謝
夕寒看到凌晨的嘴動了動,說了很短的一句話。嗯,他知道凌晨說了什麼,是飽含威脅的兩個字——穆、因。
果然,宋穆因的手勢停了,似乎嘆了口氣。兩人一前一後,縱身跳上隔壁行道樹的枝椏,樹枝只輕擺一下,兩人的身影相繼在隔壁樓某戶的陽台欄杆上借力,上一層、再上一層,不久後就如兩隻輕靈的鳥兒般消失了痕跡。
確認監管者離開,危機解除。謝夕寒偷偷溜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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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憑藉著記憶,半靠問路,他來到了之前的那片海灘。
沒想到海灘附近還有檢查站,上設標識牌寫著兩行字「流量上限350,達80%容量後啟動流量控制,僅限中央區註冊居民刷環入場。感謝配合。」,下面一行小字「依據《烏游市公共空間安全管理條例》第十二條執行」。
銀色的金屬圍欄擋著他。他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直到有人過來,白色的手環在一隻探頭前輕輕碰了一下。圍欄打開了。 他效仿著那模樣,把黑色的手環湊上去,死盯著那隻紅紅的指示燈,叮地一聲,紅色變成了綠色。
閘門打開,他終於踩到了沙灘上。
這會兒沙灘上沒有那麼多人,鳥兒反而更多。
原來鳥兒也有這麼多不一樣的智慧。黃嘴海鳥喜歡在離海更近的地方,喜歡吵鬧著張開翅膀,雙翼的尖尖有一抹黑色。有時候牠們從淺潮裡啄起什麼,帶去高空將它們摔下,又俯衝下去啄食。大概是蚌殼一類的吧。當然,有時候,衝得慢了,就會被守株待兔的同類奪食。其中一隻,僅有尋蚌的聰明,卻沒有周旋的聰明,因而成為海灘上張著翅膀抱怨得最響亮的那一隻。
而鴿子們的機靈是另一種,牠們總是聚集在離海更遠,離遊人更近的地方。每當一個遊人帶著食物包裝離開,鴿子們就會聚過去,在沙子裡伸縮著脖子啄食,幾乎互不爭搶,這麼多人類浪費的食物,大概總是夠的。
可是,如果有一天,人們不再來海灘了,牠們該怎麼辦呢?
谢夕寒的第一天自由時光全都花在了鳥類觀察上。說是一天,實際也沒有多久,等胳膊和後脖子都被曬燙了,他就往回趕,生怕皮膚的顏色洩露出他今日的偷偷摸摸。
走到樓棟口,一條垂直的線往他面前砸下來,沉悶的輕響,是肉的、軟的聲響。 他彎下腰去查看,花了好一會兒時間。
那肉色中埋著幾分青黑的一團,尖尖的喙從前方戳出來。牠靜靜地躺在那裡,如從地面上長出來的一朵鼓包。
是一隻還未生羽毛的雛鳥。
他逃回了公寓。到家裡,他抱著懺悔的心情推開窗,膽戰心驚地往下望去。樓下停著一隻花斑貓。
花斑貓輕快地跑掉了,灰色的水泥地有一粒深色的、濕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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