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路況和天氣先說到這裡。今天的第一首歌,送給正在港灣線上打瞌睡的朋友,送給已經在碼頭開工的朋友,也送給躺在床上不願意起來的你。 這裡是《港灣早班》,我是阿獺。歌後回來,我們繼續看早高峰路況……」
沾了滿身熱汗從床上起來,謝夕寒打著哈欠推開了門。收音機的聲音頓時變得更清晰了。他去了衛生間,對著鏡子裡那面漆得很難看的藍牆壁刷牙。他注視著手腕上的那圈東西,黑色半透明的質地,正面閃著一個紅色的光點。抹下嘴角的牙膏泡沫,在鏡子上抹開一小片,他終於看不見那隻紅色的眼睛了。
油煙的香氣從門縫裡溜進來,夾雜在音樂和哼歌的聲響裡。這是一棟普通居民樓裡的普通公寓,公寓裡堆滿了不知哪兒來的陳舊擺件,客廳的牆上還掛著一隻落灰的二胡。他已經在這間公寓裡住了三天。他有一個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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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拖沓沓地來到廚房,風從客廳那頭大開的窗戶吹到餐廳,把桌邊那人蓬翹的頭髮吹得更亂了。
「冰箱裡還有雞蛋。」犬……宋穆因穿著件洗舊了的T恤坐在桌前,一邊吃炒蛋一邊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有一個室友。室友的手腕上也有一隻手環。和他的不一樣,室友的手環是銀色的,並且可以隨時取下來——他見到過他取下來,比如洗菜,或者單純抱怨戴著太熱。
現在,他住在一間有窗戶的房間裡,且被允許取用吃喝。偶爾,他感到慶幸。但他不確定這慶幸的感覺是否是正當的。
他至今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嘔吐物就這麽稀奇?他更不知道如今的待遇是怎麽回事。監管他,卻不羈押他。釋放他,卻依然要控制他。就像給他脖子上拴了條繩子,只是這條繩子的質地較爲柔軟。但說柔軟,也不盡然……經常有毛刺刮肉的時候。
「別吃超過兩個哦,最近缺貨。」宋穆因的聲音。
嗯,比如現在。
「為什麼是兩個?」謝夕寒打開冰箱。
「因為一共十二個,我吃了四個,你吃兩個。明天我再吃四個,你吃兩個。剛好吃完。合理的分配。」
「……你吃了四個。」
「我體重至少是你的一點五倍,按比例算很公平。」
2x1.5不應該是3麼。謝夕寒決定不在數學上跟他爭論。他的目光越過雞蛋,牛奶,幾盒裝在玻璃器皿裡的蝦和魷魚,一大袋海藻麵,還有七倒八歪的罐裝啤酒,落在後方的一小袋牛肉上。他把牛肉取出來。
「哎哎——」又被宋穆因看到了,「那是我留著週末吃的。」
「我按比例吃。」
「牛肉是例外。那大哥最近手頭沒貨,你知道去正規肉鋪買牛肉有多貴麼?」
謝夕寒不知道。
「反正很貴。」宋穆因奪過牛肉塞回冰箱,還特意把啤酒罐擋在前面,彷彿這樣就能形成一道防線。
最後,謝夕寒的早餐就是一杯牛奶加一隻煮雞蛋。
他已經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這好像很糟糕,又或許沒那麽糟糕。至少,不問自己“爲什麽”的時候,好像會比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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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另一隻犬——現在謝夕寒知道他叫凌晨——來了一趟,給謝夕寒送來了幾套換洗衣服。嗯,凌晨也戴著銀色的手環。
在凌晨要離開的時候,謝夕寒聽到宋穆因在跟他竊竊私語。給他買那麼多衣服幹嘛,有幾身穿不就好了?boss給了我們額外的額度和配額,小隊開銷都可以走公帳……你不知道?
等凌晨走了,謝夕寒聽到監管者語氣熱情呼喚他,你不是想吃牛肉嗎?走吧,去買點,家裡這點哪夠吃啊。
這還是宋穆因第一次邀請他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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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謝夕寒走得背後全是汗。終於來到了目的地,一家裝修漂亮的肉鋪。一進門,冷氣頓時讓他全身舒爽。這間店面很小,此時沒有別的客人。地面鋪著黑白格子瓷磚,牆上掛著一隻黑板,最上面的大字寫著今日價格,下面的小字分寫牛肉羊肉不同部位的價格。肋排、里脊、絞肉、心、肝、胃、肺、蹄。
謝夕寒湊到一隻冷櫃前,裡面整齊地排著幾列色澤鮮紅的牛排,頭伸過去,砰地一聲,撞上了擦得過於乾淨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了個汗印。
您沒事吧?店員關切地問他。他搖頭,捂著額頭,能感覺一個熱乎乎的腫包在慢慢成型。這個要一塊,那個香腸也來一斤,辣麼?要不辣的。羊排有麼,行,這個這個那個,就這些。 宋穆因帶來的布袋都被裝滿了,沉甸甸的,他哼著歌帶著謝夕寒往回走。
海鳥聒噪的尖叫聲越來越近了,兩人經過一片海邊的遊樂場,到處都是音樂聲和爆米花香味。碧藍的天空裡,好大一隻紅色的摩天輪!摩天輪下邊,還有紅白條紋的頂棚和賣氣球的小販。背景的沙灘上充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物件,仔細一看,原來是支著各色陽傘,藍的白的紅的綠的,還有一些跑著動著的彩色,是穿著藍的白的紅的綠的泳衣泳褲的人們,遠一點的在追逐潮水,近一點的在幹什麼?是在玩一隻皮球麼?
汗水滴下來,被眉毛險險擋住。謝夕寒這才發現自己在原地已經站了好一會兒。宋穆因似乎心情不錯,問他要不要買點零食。
可以嗎?謝夕寒問。
嗨——宋穆因大度地揮揮手,帶著他來到遊樂場門口。在嘴巴大張的小丑門側邊,謝夕寒得到了他的第一支棉花糖和第一支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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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又圓又紅,在碧空下像一隻鮮豔的驚嘆號。不知怎麼的,謝夕寒不想讓它被拴在自己的手裡。風吹過,他的手輕輕地鬆了一點,氣球頓時乘著風慢慢地飄走了。他望著它離開。
一道赤影閃過,精準地勾住氣球的繫繩。它只獲得了一瞬間的自由,就回到了人的手上。
「喏。」 宋穆因把氣球遞給謝夕寒。「這會成為你回憶裡的第一個氣球。可別輕易弄丟。」
謝夕寒接過氣球,不知道該不該道謝。他發現罪魁禍首就在宋穆因的手指上。那是一隻有點像輪狀刀片一樣的東西,相當小巧精緻,通體火紅,看不出是什麼材質。
「這是什麼東西?」
「我的防身小道具。幹這行的不隨身備點傢伙可不行。」宋穆因說完,驅趕著謝夕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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