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城堡長廊在明暗錯落的火光中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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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再度踏上前往二樓偏僻角落的石階，拜訪那幅掛在斑駁牆面上的古老畫像。畫框內，脾氣乖張的韋爾先生陷在藤製搖椅裡，膝上平鋪著一本厚重古籍。他今天臉色更形陰沉，白鬍鬚略顯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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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們這三個不知輕重的小鬼。」韋爾先生閉著眼冷哼，搖椅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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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您致以誠摯問候，韋爾先生。」林一微微欠身，禮貌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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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堡裡根本不存在什麼該死的誠摯問候。」韋爾先生睜開單眼，手指不耐地敲擊書面，「萬聖節後的學生一個個像灌了過量提神劑，幽靈們也熱衷於拙劣表演。而你們——顯然又帶著雷文克勞式的麻煩問題來污染我的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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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上前一步，單刀直入：「先生，您是否還記得上次我們詢問過關於『消失的空教室』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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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突兀地停住。張秋下意識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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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老人從鼻腔裡擠出碎念：「我只記得你們煩得令人頭疼。尤其是妳，小姑娘，妳看人的眼神就像在清點儲藏室裡的乾蕁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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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的羽毛筆瞬間在半空劃過：「韋爾先生記得那次訪談，卻避開了最重要的內容，只從旁邊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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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瞪著她：「小姑娘，老頭子我雖然只是幅畫，但還沒聾到聽不見妳在背地裡用古怪詞彙編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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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隨時擁有修正記錄並進行實質補充的權利。」Clara 答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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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被這番雷文克勞式邏輯噎住，臉色黑如坩堝底部的陳年污垢。林一克制住唇角笑意，看著畫框裡沉默的老人，溫和地緩緩問道：「韋爾先生，如果不同的人對同一件發生過的事，各自記住了完全衝突的版本，記錄者應該相信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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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陷入漫長沉默。跳躍的火光下，老人單邊眼鏡後的目光罕見地褪去刻薄，流露出一點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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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永遠不要急著相信那些看起來最精美、天衣無縫的完整故事。」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如砂紙摩擦石面，「有些故事之所以毫無瑕疵，是因為它在很久以後被人修剪過。可能是別有用心，也可能只是大腦在保護自己。太乾淨的東西，往往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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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著三人，語氣沉重：「真正從大霧裡拼死留下來的東西，通常都不完整。它帶著刺、帶著破口、帶著讓人不舒服的矛盾。可那些東西，反而像歷史沒被啃乾淨前留下的骨渣。你們湊不出一面完整的鏡子。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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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立刻回答。Clara 的羽毛筆停了很久，最終在羊皮紙頁角畫了一顆極小的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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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皺眉：「那是什麼？你們雷文克勞現在連星星都要拿來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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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面無面情：「提醒自己尚未有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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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冷哼：「難得，妳終於學會一點謙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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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眉心微動，張秋在旁輕拉她的袖口，Clara 最終按回筆尖，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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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準備轉身離去時，韋爾先生冷淡的嗓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別因為害怕矛盾，就在流言裡挑一個最溫柔、最容易相信的版本來安慰自己。那不是記錄，是在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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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步伐停住，挺直脊梁對著虛空答道：「我明白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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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重新閉上眼：「明白就少來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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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繃緊的嘴角終於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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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鐘聲敲響，大禮堂內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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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穿過人潮，端著南瓜汁堂而皇之地在雷文克勞長桌最邊緣坐下。周遭學生紛紛投來詫異目光，Kael對此展現出史萊哲林特有的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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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們今天的刺探工作進行得相當有聲有色，」他輕輕抿口飲料，語帶嘲弄，「整個雷文克勞塔樓都快變成情報交換中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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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抬眸直視他：「你在監視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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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格沃兹，監視一項如此缺乏隱蔽性的行動純屬浪費精力。」Kael 慢條斯理地撥弄杯沿，「你們三個今天無論走到哪，臉上都掛著『極力克制自己不要調查』的表情。只要眼睛沒瞎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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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低頭笑了一聲，情緒被沖淡不少。林一則將圖書館整理好的羊皮紙推到Kael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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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挑眉展開，隨著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用不同墨水標註的衝突版本，他唇角的散漫笑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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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了。」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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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身子微傾：「什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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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指尖按在幾處衝突最激烈的位置：「當某個地方無法被穩定記住時，它周圍就會長出很多錯誤版本。假的、聽錯的、補上去的、因害怕而想像出來的，全都會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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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眉頭深鎖：「所以所有流言都被污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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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污染，更像煙。」Kael抬起眼，「真正的東西藏在裡面。但如果你太早認定其中一團煙就是答案，你反而會看不見它後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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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語氣生硬：「這完全違背分析邏輯。沒有篩選，就沒有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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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早篩選才最危險。」Kael平靜地回敬，「妳會為了圓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主動忽略不合邏輯的碎片。可有些線索，只有在錯誤累積到足夠多時，才會顯出邊緣。就像隱形的人走過雪地，你看不見人，只能看見雪被踩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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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邊安靜下來。張秋看著那些矛盾的版本，忽然低聲說：「所以那些錯的地方也不是完全沒用。如果有人真的害怕過，就算聽錯了，害怕本身也是真的。錯誤不一定是答案，但它可以告訴我們，哪裡曾經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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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安靜了片刻，隨後很輕地笑了一聲，不帶嘲諷：「張小姐，有時候妳比我們這群自以為聰明的人更接近問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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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一怔，耳尖微紅。Clara 則盯著他：「你說『我們』，是否代表你終於承認自己也自以為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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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笑意重新浮現：「我一直承認，只是通常不會免費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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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低頭看著那張表。灰色、藍色的門、發光的門把、空房間、舊課桌、午夜鈴聲、二樓、三樓、四樓……每一條都不可信，卻又像被某種力量推到面前——不是讓他們挑選，而是讓他們看見一個在錯誤邊緣被描摹出來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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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盯著表格看了很久，隨後提起羽毛筆，在交叉總表最上方重重謄寫一遍：
暫不採信任何單一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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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更重。寫完後，她將頁角的小星號補到了標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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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雷文克勞塔樓在無邊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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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拍打著玻璃，發出沉悶聲響。林一獨自坐在書桌前，再次翻開厚重的筆記本。清晨寄出的長信尚未等來回音，等待本身仍在拉長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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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梳理白日收集到的混亂流言，最終在頁面下端落下今日歸納：
十一月二日，版本分化期。
門的顏色、位置、內部物件、出現時間均產生發散性畸變。部分目擊者不記得自己先前說法。
韋爾先生提醒：不要輕信過於完整、過於乾淨的版本。
Kael建議：暫不篩選。先觀察錯誤圍出的輪廓。
Clara方法更新：暫不採信任何單一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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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筆在紙面上方懸停良久。他原本想補上一句完整的結論，但最終還是將羽毛筆擱回墨水瓶旁。
頁面下方留出了一小段不整齊的空白，像某片碎片原本該落在那裡，卻被人從邊緣輕輕掰走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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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霍格沃兹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而桌上的紙頁仍靜靜攤開，沒有答案，只有一個尚未被補上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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