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 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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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過窗縫鑽進小屋時，室內還籠著昨夜未散的溫柔與曖昧。兩人沒有多言，像是默契地把那份曖昧妥帖收好，藏進淺淺晨光裡。

周庭安依舊早起，如常牽起揉著眼睛的小羽，準備送她去學校。臨出門前，他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沈若萱，目光溫軟，聲音放得很輕：「今天放學我可能來不及接孩子。」

沈若萱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眼望他。眼底還殘留著昨夜的情緒，幾分羞赧，幾分牽掛。「怎麼了？」

「一會兒要去找主管談點事，耽誤時間。」周庭安淺笑，沒有細說預支工資的事，只囑咐道，「路上小心。」

「嗯。」沈若萱點頭。

小羽揮著小手和媽媽道別，一蹦一跳跟在周庭安身後離開。門關上的剎那，屋裡重歸安靜。沈若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隨後斂去紛雜心緒，換上工服趕往超市上班。

白日的忙碌機械又沉悶。貨物擺放、結賬、應往來顧客，沈若萱一刻不得閒，可心頭總是飄飄蕩蕩，不時想起周庭安臨走前的話。她隱約猜測他有事要忙，卻從未往深處想，只當是保全隊伍裡尋常的工作安排。

學校放學鈴響起，巷口再沒出現那個熟悉的藍色身影。沈若萱提前請了半個小時假，準時站在校門口。小羽看見媽媽，有些失落：「安叔叔今天不來嗎？」

「安叔叔有事要忙，媽媽來接你。」沈若萱牽住女兒的手，溫聲安撫。

母女二人慢慢走回窄巷，回到那間亮著舊燈的小屋。屋子裡少了往日那份熱鬧，空蕩蕩的。沈若萱一邊準備晚飯，一邊不時望向門口，心底暗暗盼著周庭安忙完後能過來。

而此時，保全駐地的辦公室裡，周庭安正站在主管面前，神情略顯局促。

「李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他搓了搓手，語氣誠懇，「我手頭一時週轉不開，能不能跟公司預支這個月大半的工資？後續工資正常抵扣就行。」

李主管和他相處許久，知道周庭安為人踏實本分，從不輕易開口求人，見他這模樣便猜到是遇上了難處。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吟片刻：「預支工資規矩上不是不行，你這是家裡出狀況了？」

「算是幫朋友渡個難關，急事。」周庭安不願多提沈若萱的境遇，只是簡單帶過。

「行，我給你走流程。」李主管點頭，轉身從抽屜取出現金，數好裝進淺黃色牛皮信封，遞到他手裡，「這是公司預支的部分。」

周庭安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袋內厚實的紙鈔，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了大半。有了這筆錢，房租的難關總算是能跨過去了。他鬆了一口氣，眉眼間染著淺淺的喜意。

沒等他道謝，李主管又從自己錢夾裡抽出幾張鈔票，疊好塞進同一個信封，笑著擺擺手：「我這額外添一點，算是私人借你的。別擺著一張愁臉了，多大點事。」

周庭安連忙擺手：「李哥，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李主管打趣道，「記著啊，這錢是要還的。往後一段日子，每天上班順手給我帶一杯熱咖啡就行，就當抵利息了。」

一句玩笑話，讓緊繃的氣氛輕鬆下來。周庭安心頭一暖，鄭重點頭：「謝謝李哥，我一定記得。」

「去吧去吧，趕緊辦你的事。」

周庭安將信封小心翼翼揣進保全制服內側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錢幣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沉甸甸的，卻也讓他滿心踏實。他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沈若萱鬆開眉頭的模樣，步伐也變得輕快，快步離開辦公室，朝沈若萱居住的巷子趕去。

此時天色漸漸轉暗，街頭車流往來，路燈陸續亮起。路口紅綠燈交替閃爍，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

周庭安走到十字路口，綠燈亮起，他抬步踏上斑馬線。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將錢交給沈若萱，想着像從前那樣悄悄放下，不讓她覺得有負擔。他滿心都是幫她解決困境的喜悅，完全沒有留意到右側一輛轎車正高速衝來。

那輛車無視紅燈，引擎轟鳴著闖過路口，車燈刺目地掃過街面。

周庭安聽見刺耳的剎車聲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劇烈的撞擊聲驚破了街頭的喧鬧。

路人驚呼聲此起彼伏，原本有序的路口頓時陷入混亂。

車輛停在斑馬線中央，地面滲開刺目的血跡。周庭安蜷縮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藍色的保全制服被染得深紅。他的眼睛還睜著，目光望向沈若萱家的方向，臉上最後一點淺淺的笑意，徹底凝結。

內側口袋裡的牛皮信封被撞得微微撐開，邊緣露出幾張嶄新的鈔票。那筆他專門預支、又添上友人好意的錢，安靜地躺在口袋裡，再也沒有機會送到那個需要幫助的人手裡。

熱心路人趕緊撥打急救與報警電話，救護車鳴著警笛匆匆趕來。可醫護人員抵達後，簡單檢查便緩緩搖頭。

生命，在這條熙攘的馬路上，戛然而止。

消息輾轉傳到保全隊時，李主管手裡的咖啡杯“哐當”一聲磕在桌沿，灑出大半熱咖啡。他僵在原地，方才還和自己說笑、答應每天帶咖啡的人，轉眼就天人永隔。心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狠狠砸中，悶得喘不上氣。

而窄巷深處的小屋裡，燈火依舊溫暖。

沈若萱陪著小羽在桌前寫作業，目光不時飄向窗外。夜色越來越濃，巷口來往的人影換了一批又一批，始終沒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心裡隱隱升起不安，自我安慰著也許是工作太忙，耽誤了時間。

桌上的小夜燈忽明忽暗，暖黃的光籠罩著一室安寧。沈若萱還不知道，那個總是默默為她撐起一片溫柔、偷偷替她分擔苦難的人，永遠不會再走進這條巷子，不會再幫她修理故障的燈，不會再笨拙地學著摺兔子，也不會再輕聲對她說，我想對你好。

馬路那頭的噩耗，正穿過層層夜色，緩緩朝這間小小的屋子襲來。

口袋裡裝著救命錢的信封還在，可那個揣著滿心善意與溫柔的人，永遠留在了來時的路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7L5o6K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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