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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

夜色越來越濃，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這間小屋裡的暖燈明明滅滅，藏著普通人不為人知的掙扎，也藏著悄無聲息的善意。

晚飯後，小羽很快就困了。

她今天跟著周庭安走了一整天，又在客廳裡鬧著要看他摺兔子。結果兔子還沒摺好，她自己先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沈若萱看著她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忍不住輕聲喊她。

「小羽，去床上睡。」

小羽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媽媽抱……」

沈若萱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小羽靠在她肩上，手裡還捏著那張周庭安摺失敗的色紙，嘴裡含糊地說：「安叔叔明天要摺比較像的……」

周庭安坐在矮桌旁，聽見這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好，明天再試一次。」

小羽像是聽見了，唇角彎了一下，然後又沉沉睡去。

沈若萱把女兒抱進房間，替她蓋好被子。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小羽睡著的臉，心口又泛起那種說不出的酸。

孩子睡著以後，家裡才真正安靜下來。

客廳裡只剩周庭安收拾碗筷的聲音。

沈若萱走出房間時，看到他正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保全制服的袖口捲著，手背上還沾著一點水。他做這些事的樣子太自然了，自然到像這間屋子裡本來就有他的位置。

沈若萱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

「你真的不用做到這樣。」

周庭安擦乾手，回頭看她。

「順手。」

沈若萱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

「你每次都說順手。」

周庭安沒有接話。

屋裡靜了幾秒。

沈若萱走到沙發旁，準備把小羽剛才弄亂的靠墊整理好。她伸手去扶沙發墊時，指尖忽然碰到一個鼓鼓的東西。

她動作停住。

掀開沙發墊。

裡面藏著一個紅包。

紅包不厚，甚至有些扁，像是主人怕太明顯，故意塞得很深。

沈若萱拿出來，低頭看了幾秒。

她沒有立刻拆開。

也沒有問是什麼。

周庭安看到她手裡的紅包，表情微微一僵。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抓到做錯事的小孩，難得有些不知所措。

沈若萱慢慢抬頭看他。

「這是什麼？」

周庭安沉默了一下。

「沒多少。」

「我問你這是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冷了一點。

周庭安低下眼。

「妳先收著。」

沈若萱看著他，胸口原本被飯菜和燈光暖起來的地方，忽然又疼了起來。

不是生氣。

至少不只是生氣。

是那種明知道對方是好意，卻更難受的感覺。

她把紅包放到桌上。

「我不能收。」

「若萱——」

「我不能收。」

她打斷他，語氣比剛才更急了一點。

像是只要慢一點，她就會動搖。

周庭安看著她。

「我沒有要妳還。」

「可我會記得。」

沈若萱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你每幫我一次，我都會記得。你送小羽上學，我記得。你買菜，我記得。你幫我修燈，我也記得。」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現在連錢都要偷偷塞給我，你要我怎麼當作沒看見？」

周庭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沈若萱低頭看著那個紅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裡沒有高興。

只有疲憊。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周庭安看著她。

沈若萱說：「我最怕自己習慣。」

屋裡安靜下來。

小夜燈發出很輕的電流聲。

沈若萱看著那盞燈，眼眶紅得更明顯。

「我怕我習慣小羽有人接送，習慣家裡有人等我，習慣飯菜有人幫我熱好，習慣燈壞了有人修，習慣有人說沒關係，習慣有人替我想辦法。」

她轉頭看向周庭安。

「然後有一天，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靠著這些過下去。」

周庭安終於開口。

「那有什麼不好？」

沈若萱的眼神顫了一下。

周庭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些。

「若萱，我不是可憐妳。」

沈若萱沒有退。

可她的手指緊緊抓著衣角。

周庭安看著她，像是有些話藏了很久，藏到再不說出口，就會在心裡爛掉。

「我也不是因為小羽可愛，才一直過來。」

沈若萱呼吸輕輕一滯。

周庭安停在她面前，沒有再靠近。

他還是保持著那一點距離。

像是怕自己再進一步，就會變成另一種逼迫。

「我只是想對妳好。」

他的聲音很低。

「不是順手。」

「不是剛好。」

「是我想。」

沈若萱抬起眼看他。

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感覺。

周庭安的好太明顯了。

明顯到她只能裝作不知道。

因為知道了，就要回應。

可她現在已經欠太多了。

沈若萱低聲說：「你不要這樣。」

周庭安看著她。

「哪樣？」

「對我這麼好。」

「我做不到。」

這句話說得很平。

沈若萱別開眼。

「庭安，我現在沒有力氣想這些。」

「我知道。」

「我也給不了你什麼。」

「我知道。」

沈若萱忍不住看向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周庭安沉默了一下。

他像是被這句話問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我想妳不要每次都一個人忍到快垮掉。」

沈若萱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連忙低頭，想用手背擦掉，卻被周庭安輕輕握住了手腕。

他的動作很輕。

像怕碰疼她。

「可以嗎？」

他問。

不是問紅包。

也不是問那些她還不起的好。

他只是問能不能碰她。

沈若萱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有一點粗，帶著夜班和生活磨出來的痕跡。那不是皇庭裡那些男人帶著估量的手，也不是陌生人帶著目的靠近的觸碰。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

笨拙、安靜、忍了很久。

沈若萱原本想抽回手。

可她沒有。

她太累了。

累到連拒絕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都覺得用盡力氣。

周庭安看見她沒有躲，眼神微微一動。

他慢慢鬆開她的手腕，轉而張開手臂，聲音低啞。

「我可以抱妳一下嗎？」

沈若萱看著他。

她想說不可以。

想說小羽還在房裡。

想說現在不合適。

想說她真的沒有資格收下這種溫柔。

可話到嘴邊，最後只剩一個很輕的聲音。

「一下就好。」

周庭安沒有立刻抱她。

他像是又確認了一次她的意思。

沈若萱垂下眼，往前一步，額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周庭安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才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很輕。

真的很輕。

像怕一用力，她就會碎掉。

沈若萱閉上眼。

他身上沒有昂貴香水，沒有酒氣，只有洗衣粉、保全制服和夜風留下的味道。

很普通。

普通到讓她鼻尖更酸。

她靠在他懷裡，忽然想起那盞小夜燈。

不亮。

不貴。

照不了太遠。

可至少在這一刻，它是暖的。

周庭安低頭，聲音貼得很近。

「若萱，我喜歡妳。」

沈若萱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推開他。

也沒有回答。

周庭安像是早就知道她給不了答案，很快又說：

「妳不用現在回我。」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

沈若萱的指尖在他背上輕輕收了一下。

力道很小。

小到像只是怕自己站不穩。

可周庭安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沈若萱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她知道自己應該退開。

可她沒有。

周庭安也沒有逼她，只是低聲問：

「我可以留下來嗎？」

沈若萱抬起眼。

屋裡的小夜燈還亮著。

房間裡，小羽睡得很熟。

窗外的夜色很深。

而眼前這個男人，是這個夜裡唯一沒有把她往下拉的人。

沈若萱看著他很久。

她沒有說可以。

也沒有說不可以。

只是肩背一點一點鬆了下來，沒有再繃著。

周庭安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妳要是不願意，我現在就走。」

沈若萱閉了閉眼。

這一次，她沒有退。

他的手順著她的背輕輕安撫。

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沒有急著往下，也沒有逼她接受什麼，只是一點一點，像在確認她是不是還願意讓他靠近。

沈若萱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感覺到他的克制，也感覺到自己原本繃緊的身體，正在慢慢鬆開。

他停住，低聲問：「可以嗎？」

沈若萱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得更深，呼吸落在他頸側。

周庭安等了很久。

久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知道自己還可以退開。

也知道，只要她退一步，他就會停下。

可她沒有退。

她只是輕輕往他身邊靠近了一點。

那一點動作很輕。

卻像是她把最後的答案，交給了他。

下一刻，最後那點猶豫，在兩人的沉默裡被小心翼翼地越過。

沈若萱的指尖猛地收緊，呼吸也在那一瞬間斷了一下。

她的呼吸碎了一下。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小夜燈細微的電流聲蓋過。

可周庭安還是聽見了。

他立刻停住，額頭抵著她，聲音啞得很低：「還可以嗎？」

沈若萱閉著眼，沒有說話。

只是抓著他的手，又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一點。

夜色很深。

屋裡沒有開太亮的燈。

小夜燈在牆上投出一圈暖黃的光，像一個脆弱又安靜的秘密。

天亮以後，生活還是會醒。

房租不會因為一個擁抱而消失。

學費也不會因為一句喜歡而少一點。

周庭安給了她一晚的溫柔。

可她心裡很清楚。

溫柔救得了一夜。

救不了一生。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Myy3kg0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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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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