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二十屆 - ⟪備份⟫

落在湖面的魚餌，啪一聲，被一條大魚咬跑了。

我沒能看清楚它的模樣。

湖面很靜，綠得像一塊過度沉澱的墨。林遠收回空蕩蕩的釣線，指尖還黏著濕潤的泥土。他沒抱怨，只是看著那圈經久不散的漣漪，低聲說：「跑了也好，沒看清的，最漂亮。」

那一個午後有著暴雨前夕特有的悶熱，空氣裡揉雜了踩爛的草青味與遠處的雷聲。他的側臉輪廓被大雨將至的悶熱逼出一層薄汗，眼睛裡卻亮得像裝了滿天星斗。

林遠拿起相機，不等我反應，將我們的身影留存在底片裡。我笑著捶他的胸，他順勢將我攬進懷裡，清香滿溢鼻腔。

底片洗出來後，林遠將那張還沒轉色的相片遞給我，「沈安，收好它。」他微笑，「不見的話，我可要拉你去爬山了。」

「那可不行。」我瞇起眼，湖面上有一道微光，快要日落了。

他拾起裝備，帶著我繞回停車場開車，我坐在副駕，那個人人都想得到的位置。我們駛回照相館，他將我安置好後去停車，透過後照鏡跟我揮手。

我們在照相館沖了咖啡，談了一下午的事，大多是關於未來的出路。

畢竟，我們倆差太多太多了。

他隨性、浪漫、對誰都處的來，而我敏感、缺乏安全感，卻渴望自由，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嚮往。

畢竟，我們始終是不同的人。

林遠喜歡停留。他能為了一場日落在湖邊坐上一整個下午，也能把一間小小的照相館守成半輩子的模樣。

而我總想離開。想去更遠的地方，見更多的人，看更多的風景。

那時候的我們都以為，愛能跨越一切。後來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夠相愛，而是人生想去的方向不同。

我們站在彼此眼裡最好的位置，卻站不到同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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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面，是三十歲的夏天。

二十歲的我們，總喜歡給遺憾鍍上金邊 ; 三十歲了，卻又變得跟以往一樣頑固。

「最近怎麼樣 ? 你還是留在這，沒把店收起來啊。」我啜飲著他親手泡的抹茶拿鐵。十年過去，我的味蕾也改變許多，在外頭吃夠了苦，便不再想碰任何發苦的東西。而這杯拿鐵，溫熱甜潤得剛剛好。

「能怎麼樣 ? 」林遠笑著說，白衫袖口捲到手肘邊，「跟以前一樣啊，偶爾拍拍照，要說大變化的話...大概就是在這間照相館多兼設了咖啡廳吧。」

「這樣啊...」

「你的工作也不錯啊，常常看你在不同城市裡穿梭，品牌行銷經理真的很適合你。」

我沒否認，曖昧地點點頭。

林遠變得有些不像是記憶中的他，沉穩得令我訝異。他還是留在這裡，守著他的店。但我不清楚，那座店裡，有沒有包括關於我們的記憶。

分手時我們切得乾脆，斷得徹底。

現在，他做他喜歡的事、過喜歡的日子。他說，偶爾幫客人修圖時，他會習慣性地把色調調得稍微溫暖一些。

我說過我喜歡明亮的顏色。

林遠本身是個對食物完全不挑剔的人，他說，如今他一個人吃飯，甚至跟朋友聚餐時，菜一上桌，他的筷子會制約般地先去挑開蔥花。

我說過我極度討厭香菜和生蔥的味道。

他說，坐在照相館裡工作時，依然習慣只戴上左耳的那一隻耳機。

因為當年的我們總喜歡用一條耳機分享音樂。林遠總是戴左邊，我戴右邊。

離開他後的我，變的能幹、精煉，內心卻越發麻木。好像永遠缺著一角。我沒有告訴他，在經歷了無數次在陌生城市裡咬牙撐過的深夜、在看透了無數次看似繁華卻空洞的風景後，其實，還是覺得在他身邊更好。

林遠拿出一張陳舊的相片，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角微微捲起，像被歲月反覆摩挲過。他喚我過去，眼神發亮，像終於找到了一個答案。

「記得嗎？」他把照片遞給我。

湖面、夕陽、兩個年輕得近乎莽撞的人。那是十年前的我們。

「你的那張呢？」

我沉默了一瞬。

其實早就弄丟了。搬過太多次家，去過太多城市。

很多東西都留在半路上。

林遠卻只是笑笑。

「我猜到了。」

他垂下眼，指腹輕輕擦過照片邊緣。

「所以我一直留著備份。」

他說，那是當年湖邊拍的照片，是唯一留下備份的照片。我們一人一份。

我伸出手，輕輕碰觸那粗糙的相片。十年前在湖邊，他叫我收好它，說如果不見了，就要拉我去爬山。

原來，他從來沒有拉我去爬山，是因為他知道，我那時候只想去遠方。而他用這張照片，在原地替我守住了那個回不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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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一起看的風景，如今各自命名。

——當年的風景對他而言是「青春的終點」，他將記憶封存在照片裡，邁向理想的步伐。

對我而言是「出發的起點」，我把那當作離開體制、追求自我的動力，在無數個陌生的城市裡頭也不回地奔跑，麻痺自己的心。

我們背道而馳了整整十年，各自帶著滿身的傷痕與武裝。

他守著一間照相館 ; 我追著一個又一個遠方。

那些年裡，我們都以為自己正在離對方越來越遠。

直到此刻才發現——原來有些人不是走散了。只是繞了很大一圈，才重新走回彼此身邊。那個封塵的記憶裡。

那是我們一起出發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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