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場地下室的陰影中,那些堆積如山的構裝零件正因為外界掃描波的沖刷而發出低沈的共鳴。席兒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從一片刺眼的、幾乎要將靈魂蒸發的白光中緩慢浮起。那種由權限反噬帶來的劇痛,像是有無數把細小的銀刀正沿著她的神經末梢反覆切割。她猛地睜開眼,瞳孔中的銀色光芒紊亂地跳動著,視線首先捕捉到的是床邊那堆散落的、被暴力拆解開來的十字弩零件。
原本與她血脈相連的武器,此時只剩下一堆失去了核心、冰冷且沈默的廢鐵。席兒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握,指尖卻只觸碰到了粗糙的鏽跡,那種空洞的感覺讓她在一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醒了就別亂動。妳那件衣服上的標籤正處於崩潰邊緣。」
索倫那低沈且帶有一種滯重感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側傳來。
席兒強撐著坐起身,卻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低頭看去,原本鑲嵌在教廷內襯衣領上的那枚「存在感應器」,此刻正因為接收到了周遭密集的、不屬於神聖系統的雜訊而發出瘋狂的紅光。那抹紅光在昏暗的地下室裡顯得如此刺眼,彷彿一個正在向聖座塔樓瘋狂示警的叛徒。她下意識地想要用聖光去遮蔽這道光,卻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原本純淨的聖力,此時竟混合了一種陰冷的、暗紫色的雜訊,每當她試圖調用,靈魂深處就會傳來一陣陣慘烈的哭號。
「索倫哥哥……你對我做了什麼?」席兒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扶著冰冷的石牆站起,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
當她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眼前的景象讓她徹底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原本髒亂的廢料場大廳,此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且壓抑的秩序。數十名身形乾枯、臉上布滿了「灰燼病」斑點的貧民,正沈默地排成長隊。索倫站在一座廢棄的發動機組上方,原本那件潔白的勇者長袍早已被暗紫色的斗篷取代,他正一張張地發放著那種散發著微光的「影子結算券(灰券)」。
每當一名貧民接過紙片,索倫都會伸出那隻布滿了像素斑點的右手,輕輕按在對方的額頭上。席兒看見,在那抹暗綠色波紋的引導下,那些原本正在消散、變得透明的貧民軀體,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穩固了下來。
「這是不被允許的……這是對律法的褻瀆……」席兒靠在門框上,銀色的瞳孔中盈滿了痛苦的淚水。她眼中的索倫,此時正帶著一種墮落的美感,將那種被教廷判定為「汙染」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分給了這群廢料,「索倫哥哥,你這是在把他們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那個惡魔……維恩到底給了你什麼,能讓你連靈魂的純潔都願意捨棄?」
索倫終於回過頭。他看著席兒,眼神中沒有維恩那種極致的冷酷,而是一種看透了苦難後的沈重悲哀。
「維恩先生沒給我任何東西,席兒。他只是把這世上唯一的真相丟在了我面前。」索倫緩緩走下高台,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內激起一陣沈悶的回響,「妳看見的純潔,是靠抽乾這座城市底層的生機來維持的。席兒,那些妳口中的『怪物』,只不過是想在明天的清晨,還能看見陽光灑在廢料堆上的凡人罷了。妳手中的聖光救不了他們,我的債務可以。」
席兒看著索倫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那雙眼中深藏的憐憫讓她感到一陣陣心碎。她想要反駁,想要大聲告訴他教廷才是唯一的救贖,但胸口那枚瘋狂閃爍的感應器卻在此刻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鳴。
原本平穩的數據流徹底斷裂,一道來自聖座塔樓的、具備最高優先權的追蹤頻率,正順著感應器散發出的紅光,試圖強行鎖定這間廢料場的具體坐標。在那圈空的銀色單片眼鏡架後,維恩那冰冷且帶著一絲疲憊的意志,再次跨越了空間的阻隔,在兩人的腦海中炸開。
『索倫……那個女孩的感應器被希爾維斯遠程激活了……』維恩的聲音沙啞,透出一種預算透支後的瘋狂,『她現在是一張正在自爆的「負債憑證」。要麼現在就徹底清算她的存在,要麼……就讓她簽下那份「影子契約」。我手裡的定額……已經不足以容忍任何一絲多餘的風險。』
索倫看著席兒那驚恐且混亂的臉龐,右手緩緩按在了鏽劍的劍柄上。在生存定額僅剩 3 天 22 小時 的倒計時中,他必須在這個他曾經拼命守護的少女面前,遞出一份最殘酷的「救贖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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