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都稅務局內部的空氣，始終維持著一種由機械齒輪與冷卻液交織而成的乾燥與冰冷。
維恩坐在那張窄小的「邊境呆帳清算室」辦公桌前，手指在老舊的機械算盤上規律地撥動，發出清脆且單調的碰撞聲。在他身側，幾台高聳入雲的自動化檔案櫃正發出沈悶的運轉聲，無數份被標記為「破產」或「呆帳」的羊皮紙卷，在輸送帶上快速滑過。這座建築的牆壁內部隱藏著極其複雜的管線，源源不絕地將「存續薪柴」轉化為推動這場龐大行政審計的動力。
在那圈空洞的銀色單片眼鏡架後，維恩的視網膜介面呈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飽和狀態。他平靜地注視著周遭每一名官僚頭頂那忽明忽暗的數據信號。在凡恩豪斯，權力的本質在於對「數據解釋權」的壟斷，他現在正試圖在那層密不透風的邏輯防線中，尋找第一道裂痕。
「盧恩，我問你話呢。那份關於『南境廢料場』的清算報告，為什麼還沒入帳？」
一道帶著濃烈菸草味與傲慢氣息的聲音，強行切斷了維恩的思緒。
維恩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那種在底層打拼多年的小職員特有的、帶著一絲惶恐與諂媚的表情。在他對面，這間清算室的主管——資深審計官塞拉斯，正挺著肥厚的肚子，指尖在那枚鑲嵌著昂貴存續精華的戒指上反覆摩挲。塞拉斯的皮膚因為長期注資而呈現出一種油膩的紅潤，但在維恩那雙能看穿現實架構的漆黑瞳孔中，這個男人的因果核心處卻盤踞著一團揮之不去的灰色陰影。
[目標：資深審計官·塞拉斯]
[等級：教廷三級權限（資產管理類）]
[因果連結狀態：檢測到隱性壞帳（規模：1,200,000 G）]
[資產特徵：貪婪溢價、帳目作假、系統寄生者]
坐在金庫門口的人，通常最容易手腳不乾淨。維恩在心底冷冷地對齊了數據。
「對、對不起，塞拉斯大人。」維恩縮了縮脖子，雙手侷促地在長袍上擦拭著，語氣顯得卑微且侷促，「那份報告的數據……有些地方對不上。白石村和周邊領地的清算餘額，在最終匯總時出現了 3% 的『邏輯偏移』。我擔心如果直接提交給資產註銷處，會引發高層的交叉審計。」
「邏輯偏移？」塞拉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警覺，但他隨即用力拍了拍桌面，震得那台機械算盤發出刺耳的抗議聲，「那叫作『行政磨損』！你這剛從荒野回來的土包子懂什麼？只要總帳是平的，神就不會關心那幾趴的碎屑去了哪裡。現在，立刻把數據給我抹平，這是我給你的入職任務。」
「是、是……但我發現，那筆偏移的流向，似乎與『希爾維斯大監管』去年推行的『末日準備金』項目產生了重疊。」維恩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裝出一副被嚇破了膽卻又忍不住多嘴的樣子，「如果不小心處理，這筆錢可能會被系統判定為『非法持倉』。塞拉斯大人，我以前在邊境學過一套能將這類『溢價損耗』轉化為『合法營運開支』的特殊算法。如果您願意提供一定的權限，我可以幫您把這份帳本做得……完美無缺。」
塞拉斯原本那種官僚式的傲慢瞬間凝固在了臉上。他死死盯著維恩，那雙細長的眼中原本的敵意逐漸轉化為了一種審視與試探。身為一名老辣的貪汙者，他聽出了維恩這番話背後的暗示——這是一份主動遞交的、要求成為共犯的投名狀。維恩以一種卑微的姿態，精準地拋出了這份致命的釣魚合約，邀請這位心虛的審計官共同分擔這筆壞帳。
在維恩那層虛擬化的視野裡，他看見塞拉斯頭頂的風險評級正發生著劇烈的跳動。
[目標心理狀態：極度動搖]
[資產對沖機率：72%]
[預計收益：獲取對方的二級管理後門權限]
維恩感受著腦海中那股持續磨損的靈魂痛楚，指尖輕輕點在那張泛黃的、記載著塞拉斯私帳漏洞的草稿上。這是他要在稅務局玩的遊戲：他完全不需要去當正義的檢舉者，他要成為這些貪婪官僚手中唯一的「清道夫」。只要他手裡握著這些人的命脈，這整座稅務大樓，就會在他倒計時結束前，轉化為白石村的「影子股東」。
「盧恩……你很有前途。」塞拉斯緩緩俯下身，那張肥膩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他伸手拍了拍維恩的肩膀，語氣中多了一種令人反胃的親昵，「去把那份帳本處理好。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完美無缺』，那麼你在聖都的生存配額，我保證會讓你滿意。」
「感激不盡，大人。」維恩低頭行禮，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如冰層般的嘲弄。
就在塞拉斯轉身離開的瞬間，維恩看見了一根粗壯的、帶著黑色雜訊的因果連結，正式從塞拉斯的心口延伸出來，死死地纏繞在了他的指尖上。維恩冷笑著在虛擬帳簿上落下一筆，將這名官僚正式劃入了自己的私有股權中。他看著介面上那行穩定下來的生存定額，心中那股身為清算人的狂熱，正隨著這座城市深處傳來的轟鳴聲，瘋狂地滋長著。
第一張「黑單」已經簽署完成。這座號稱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座銀行，將會在他的精算下，迎來一場從內部引發的、最徹底的信用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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