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幣餘燼」酒館坐落在凡恩豪斯下層與中層的交界處。這裡的建築風格充滿了一種病態的華麗,整座酒館由半透明的黃金琉璃鑄造,內部燃燒著足以讓荒野平民活過三年的、高純度的「存續薪柴」。那些珍貴的能量被灌注進特製的燈管中,散發出一種令人微醺的暖橘色光澤,將每一名踏入此地的貴客都映照得如同神祇般高貴。
維恩推開沈重的雕花橡木門,一股濃郁的陳年酒香混合著高階聖水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刻意做舊、顯得有些侷促的助理審計員長袍,指尖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銀色單片眼鏡架。在那圈空洞的金屬環內,視網膜投影正發出刺耳的噪聲,瘋狂地解析著室內每一處溢出的價值。
這裡的每一口呼吸都價值連城,那些穿著精緻禮服的官僚們,正揮霍著從邊境領地剝離出的命數,試圖在酒精與香氛中掩蓋靈魂深處的乾涸。維恩感覺到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的燈火偶爾會與白石村那昏暗的石屋重疊在一起。他用力閉了閉眼,強行將那股因靈魂磨損而產生的時空錯置感壓制下去。現在的他,不能有半點失誤。
「尤里安,跟在我身後兩步的位置。」維恩低聲吩咐。
索倫戴著漆黑的斗篷兜帽,整個人隱藏在陰影中,那一柄玄黑色的蝕律重劍被寬大的披風徹底遮蔽。即便如此,他在踏入酒館的瞬間,依舊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生理性不適。在他那雙暗綠色的瞳孔中,他看見了那些坐在真皮沙發上的男人們,他們的身體周圍纏繞著極其厚重、卻又透出一種腐朽氣味的金色光圈。那些是強行灌注進體內的外部薪柴,像是一層臃腫的贅肉,堆砌在他們日漸衰老的骨架上。
在教廷的宣傳中,這是長生的榮耀;但在索倫眼裡,這只是一堆靠著高利貸維持存在的活死人。他能感覺到這座酒館的每一寸牆壁都在吸吮著周遭的生機。
兩人的目標正坐在酒館最深處的隔間。那是稅務局副局長,博杜安。這名中年男人有著一個因過度注資而顯得有些浮腫的肚子,他手中晃動著一杯深紅色的紅酒,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疲憊。
維恩邁著謙卑卻極其穩健的步伐走上前,在博杜安對面的陰影處停下,優雅地欠了欠身。
「副局長大人,深夜叨擾,實在是因為有一筆關於三年前的遺留帳目,需要您的簽字核銷。」
博杜安猛地抬頭,那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擾的憤怒,但在看清維恩那身助理審計員的制服以及那枚銀色鏡架後,怒氣瞬間轉化為了一種如墜冰窖的驚恐。在聖都,審計員出現在酒館,通常代表著清算的開端。
「你是誰?我並沒有收到任何審計預約。」博杜安強撐著放下酒杯,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助理審計員盧恩,目前負責白石村周邊領地的呆帳清算。」維恩緩緩坐下,他的臉色在橘色燈光的掩映下顯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語氣平穩得如同在宣讀一份無關痛癢的報告。他從懷中取出那本已經染滿了血跡的秘密審計筆記,將其輕輕推到了桌面上。
「三年前,塔卡爾領地的能源配給發生了大規模的數據偏移。有一筆高達三百萬單位的存續薪柴,在進入總帳本前,意外地流向了一個名為『灰燼信託』的私人帳戶。」維恩伸出那隻幾乎透明的食指,在筆記本的某個頁面上輕輕點了點,「博杜安大人,巧合的是,那個帳戶的唯一授權簽名人,似乎與您的姓名縮寫完全一致。」
博杜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原本縈繞在他周身的金色薪柴光芒,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生了劇烈的紊亂。這筆帳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祕密,也是希爾維斯留給他的忠誠項圈。
「你……你是想勒索我?」博杜安咬牙切齒,壓低聲音咆哮道,「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只要我一個眼神,外面的騎士就能把你這筆小帳目徹底抹除。」
「我是在進行資產對沖。」維恩露出一個冷酷至極的笑容,那雙黑色的瞳孔中,屬於併購者的狂熱正在瘋狂燃燒,「副局長大人,您那筆私房錢,最近因為希爾維斯下達的區域封鎖,應該已經快要見底了吧?如果這筆爛帳在明早的年度結算中被系統偵測到,您覺得,大監管會選擇保住您,還是選擇保住他那本完美的帳本?」
索倫站在維恩身後,他能感覺到博杜安身上的氣息正在迅速枯萎,那種高高在上的威權在維恩那幾句精確如手術刀的威脅下,正成片成片地崩塌。這種不流血的博弈,展現出了遠超武力的支配感。
「說吧……你要什麼?」博杜安癱軟在沙發上,手中的酒杯滑落,在紅地毯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跡。
「我要你手中那份關於聖座銀行底層協議的訪問權限。」維恩俯身向前,漆黑的瞳孔死死鎖定了對方的意志,「作為交換,我會為你平掉這三年的債。畢竟,我這座小小的白石村,現在正愁沒地方存放那些溢出來的薪柴呢。」
在這間燈紅酒綠的隔間陰影裡,一場足以顛覆聖都金融基石的惡意併購正式完成了第一筆成交。而在維恩的視界中,那行血紅色的倒計時,終於在進入聖都後的第十二個小時,停止了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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