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至上：我的政商博弈模型 - 第三章：我沒找錯人，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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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是上午十一點開始的。

副市長陳本立站在市政府新聞發布室的講台上，兩側分別是都發局局長林政宏和一名公關部門的主任。背板上印著央北市政府的標誌，以及「內島新市鎮開發計畫——安全與進步並行」的字樣，是昨晚臨時趕出來的，但設計得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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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本立說話的方式永遠是那樣，溫和，穩定，帶著一種讓人很難直接反駁的語氣，像是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被反覆確認過是安全的。

他說，市府高度重視此次施工安全事件，對陳先生的離世深感遺憾，同時也感謝各方的關切與監督；另外，峰華建設已主動提交施工安全改善計畫書，市府將全程監督執行，七日的施工緩衝期是基於公共安全的必要措施，相關法律依據清晰，程序完整；至於家屬的權益已獲妥善保障，後續司法調查將依法進行，市府不會介入。

「最後，內島新市鎮開發計畫不會停擺，央北市的未來建設將繼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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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的問題來了幾波，都被陳本立和林政宏用精準但不過分詳細的語言擋了回去。沒有人說出任何一句可以被剪成負面新聞標題的話。

整場記者會三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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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苑集團總部大樓，環北市新光區，三十一樓。

周君看完了記者會的直播，把平板放到辦公桌上。

他的辦公室很大，靠窗那一側整面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新光區的天際線，晴天的時候遠處隱約可以看到海。今天天色還是陰的，視野只到中景，但他沒有在看窗外。

他看著那個已經暗掉的平板螢幕，靜了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不能算是笑，但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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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

他自言自語說了這兩個字，然後轉過椅子，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視線落到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上。

市府這場記者會開得很穩——停工的危機解除了，責任的框架設好了，家屬的補償數字拿出來了，輿論的延燒點被提前澆熄了。

外界看到的是副市長和局長站在台上說話。

但周君知道，那兩份文件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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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三年前的事，不是因為特別刻意，而是今天的記者會讓他又看見了同一種東西——那種把所有問題在說出口之前就消化掉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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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北澳市。

那時候的峰港貿易正在擴張北澳灣港的業務，量大，品項雜，涉及農產品、工業原料、轉口貨物好幾條不同的線，稅務結構複雜，跟北澳市政府之間的抽稅條件談判已經拖了將近半年。

那一場談判是在北澳灣港邊的商務大樓裡開的，會議室在五樓，窗外就是港口，可以看到貨輪進出。周君那時候還是峰港貿易的總經理，親自出席，帶了三個律師和兩個財務顧問，他以為那已經是他能為這場談判準備的最充分的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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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北澳市府進場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市府的稅務科長，看起來五十幾歲，帶著一個厚重的公文夾，臉上有那種常年跟數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沉穩。

另一個是江凱傑。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QJpZde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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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那時候不認識他，只看到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西裝是好西裝，但穿得稍微隨意，坐下來的時候把公事包放在桌下，桌上只放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以為是哪個年輕助理。

談判開始以後，他就不這麼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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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是稅務科長在說話，陳述市府的立場，語氣中規中矩，談判桌上常見的起手式。周君的律師團開始回應，提出峰港的結構性主張——農產品轉口的稅率基準、工業原料的分類爭議、物流中繼的課稅節點，一套說下來有理有據，是他們準備了幾個月的版本。

那個年輕人坐在那裡，一直在記筆記，偶爾抬頭，但沒有說話。

等律師團的第一輪說完，稅務科長還沒開口，那個年輕人先說話了。

「我想確認一下，」他說，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剛才提到農產品轉口的稅率基準，依據的是哪一年的貿易分類標準？」

峰港的首席律師回答了，引了一個版本年份。

「嗯，」那個年輕人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那個版本在前年已經有修正版本發布，主管機關的函釋也有更新，農產品轉口在中繼港停留超過七十二小時的，課稅節點的認定方式有調整。峰港在北澳灣的農貿轉運，平均停留時間是多少？」

對面的律師愣了一下，跟旁邊的財務顧問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君看在眼裡，保持面無表情。

那個年輕人沒有等他們回答，繼續說：「如果是超過七十二小時，那原來的計算基準就需要重新對應新的函釋，這樣一來，峰港這邊主張的稅率區間，在法規依據上有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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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把筆放下，看向對面。

「這個部分，律師團這邊有沒有對應的說明？」

律師團沉默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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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見過很多談判，知道沉默是什麼意思——那不是在思考怎麼回答，那是在確認剛剛說的那個問題是不是真的打到了。

是的，是真的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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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周君看著那個年輕人把他精心準備的律師團逐條推回去。

不是正面衝撞，他沒有提出反向的激烈主張，他只是一直在問問題，非常精準的問題，每一個都落在論述的接縫處，然後等那個接縫自己裂開。

工業原料的分類，他引了兩個在實務上有爭議的判例，把峰港主張的分類標準放進去，讓對面自己發現那個分類在特定品項上站不住腳。物流中繼的課稅節點，他把峰港在另外兩個港口的既有稅務結構拿出來比對，問說如果這邊的主張成立，那另外兩個港口的結構要怎麼解釋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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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要贏，他是在讓對面沒有辦法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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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談判以市府取得一個明顯優於原始預期的稅率條件作收。不是壓倒性的差距，但足夠明確。

峰港的律師團在結束後收拾文件的動作都慢了半拍，那種慢不是累，是某種還沒消化完的東西還壓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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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沒有馬上離開。

他讓助理先走，自己站在走廊上，等那個年輕人從會議室出來。

江凱傑走出來的時候，公事包提在手裡，正要往電梯方向走，周君開口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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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傑先生。」

他停下來，轉過頭。

周君走過去，沒有伸手握手，只是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秒。

「你不是市府的公務員。」他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凱傑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只是看著他。

「受聘的顧問，還是外部律師？」

「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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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點了點頭，在心裡把這個答案放到對應的格子裡。

「這場談判，你準備了多久？」

凱傑想了一下，說：「三天。」

周君沉默了一秒。

三天。他的律師團準備了將近四個月。

他沒有讓那個反應表現在臉上，只是看著眼前這個人，思考了幾秒。

「峰苑集團，」他說，「我們有一個顧問團，專門處理跨業務的複合型問題。你有沒有興趣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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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是平的，沒有驚訝，也沒有受寵若驚，只是在考慮一件事的樣子。

「條件？」

周君報了一個數字。

是一個讓大多數人不會繼續往下問的數字，那個數字的作用通常是讓對話直接進入細節討論。

凱傑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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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環北市，三十一樓。

周君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轉回來看向窗外。

三年，凱傑從顧問團的外部成員，到現在能在一個晚上內拿出讓市府、民團、法律三方都找不到破口的方案，然後讓副市長站在台上，用那套方案的框架對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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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凱傑的聯絡人，沒有撥出去，只是看著那個名字。

他想起當初在走廊攔下他的時候問了一個問題，凱傑回答說三天。

三天準備，拿下一場打了半年的稅務談判。

他讓凱傑加入顧問團，後來又提出讓他擔任峰港貿易總經理，凱傑都拒絕了那個職位，說他不想成為峰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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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沒有再追。

他知道那種人是不能追的，追了就會失去。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靠上椅背，看著那片灰白的天。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r8xrSHN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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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找錯人，對吧。

他在心裡說了這句話，沒有問號，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下一份文件，開始工作。

（第三章　完）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XmwMS4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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