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之後，凱傑沒有往停車場走，而是在大樓的電梯口重新按了一個樓層。
苑庭餐飲控股的辦公室在峰苑總部大樓的十七樓，是一個比三十一樓小很多的空間，沒有落地玻璃的景觀，走廊的燈光是暖色的，牆上掛著幾個旗下品牌的識別標誌——食社牛排的深棕色、苑庭日式料理的墨綠、燭苑鍋物的暗紅，以及最新的苑鎮燒肉，標誌是炭灰色配上金色的字體，看起來想走的是精品路線。
凱傑走進財務部，部門不大，大約四五個人，桌上的螢幕都是報表和數字。
一個大約四十幾歲的女性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看到他，說：「江顧問來了。」
「陳姐」凱傑說
「幫我調一下苑庭這邊過去一年的財報，重點是苑鎮燒肉的部分。」
陳姐站起來，說：「我去調，你先坐，要喝什麼？」
「熱茶就好，謝謝。」
他在財務部門口的會客區坐下，那裡有一張小桌和兩張椅子，桌上放著一盆植物，葉子是深綠色的，養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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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報被整理成幾份文件夾，陳姐放到他面前的時候，順手把一杯熱烏龍茶也帶過來。
凱傑道了謝，把文件夾打開，開始翻閱與查看。
苑鎮燒肉是這個品牌凱傑第一次仔細接觸，他對它的了解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模糊的背景。
周君從一個「商業朋友」手上買進來的，連同原本的餐廳和中央廚房一起，一並掛到苑庭餐飲的旗下，重新定位後也開了幾間新店。
財報攤開來，數字是清楚的，但數字的背後有幾件事讓他停下來。
第一件，是客單價和毛利的落差。苑鎮的定價在燒肉市場裡算中高檔，套餐的價位不是一般人吃不起，但也不是隨手就進去的那種，然而毛利率卻沒有反映出這個定價應該有的水準，成本結構有問題，但問題在哪裡還需要再看。
第二件，是門市的選址邏輯。他把幾個現有門市的地點一一對照，發現一個一致的模式——大部分的門市開在百貨公司的餐飲區，但不是頂級百貨，是偏向平價的購物中心或社區型百貨，這個選址和中高價位的定位之間有一個落差，像是品牌想往上走，但腳站的地方沒有配合。
第三件，是中央廚房的位置。苑庭旗下的幾個主要品牌，食社牛排和燭苑鍋物，用的是環北市和港城市的兩個大型中央廚房，規模經濟的效益很明顯，成本控制也因此比較好。但苑鎮燒肉用的是當初買進來就有的那間中央廚房，在中都市，不在苑庭的現有物流網絡裡，原料的調度和配送都需要另外處理，成本偏高，效率也普通，而且這間廚房的規模撐不了太多門市，如果要擴張，早晚是一個瓶頸。
他把這幾個點在腦子裡放在一起，看了一下整體的輪廓。
毛利低、選址錯位、成本結構不優化，三個問題疊在一起，業績下滑不是意外，是遲早的事。
但這只是財報上的一串數字與圖表，財報會告訴閱讀者問題在哪裡，但不一定告訴閱讀者問題有多嚴重，更不會不告訴閱讀者消費者實際的感受是什麼。
他把文件夾合上，跟陳姐說了一聲謝謝，站起來，拿了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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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半。
距離峰苑集團總部大樓最近的苑鎮燒肉分店是位於新光區的裕宏百貨四樓美食區。
苑鎮燒肉在裕宏百貨的門市在四樓，電梯出來之後往右走，玻璃的店門，裡面的裝潢是深色木材和金屬的組合，吊燈是暖色的，桌距設計得比一般燒肉店寬，卡座的椅背高，有一種想要隔絕出私密感的設計邏輯。
凱傑走進去，午餐時段剛開始，客人還不多，帶位的店員用標準的日語問候，然後用流利的普通話說歡迎光臨，把他引到一個四人桌的單人位。
他點了一份常規的燒肉套餐，附餐是湯、白飯和三樣小菜，肉品是混合組合，有幾種部位的選擇，他選了基本款，沒有升級。
等待的時間，他把店裡掃了一遍。
裝潢是認真做的，材料不便宜，設計感也有，出餐的速度不慢，店員的應對很標準，拿了菜單就能介紹各個部位和醬料的搭配，甚至凱傑觀察到，部分店員確實能用日文和英文來應對來自外國的顧客，不是那種只會說幾句問候語的程度。
肉品上桌之後，他開始烤，邊烤邊吃，邊吃邊想。
肉是好肉，部位的處理可以看出有一定的工藝，醬料的搭配也不馬虎，整體的餐飲品質，以這個客單價來說，是應該有的水準，沒有欺騙消費者。
但吃到一半，他把問題找到了。
凱傑拿出手機，把四樓的樓層地圖拉出來看，確認了一下苑鎮周邊的店家組合——左邊是一家台式便當，右邊是一家連鎖手搖飲的大型門市，斜對面是一家平價的義大利麵餐廳，再過去是一家親子餐廳，接近手扶梯的部分則是一家平價的現做手搖飲料店，這個樓層的消費客群，畫的是家庭客和學生族群，客單價平均絕對不會超過三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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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鎮燒肉的套餐，一個人吃下來至少接近900元，點到飽足的程度要破1500元以上。
這不是燒肉好不好吃的問題，這是這個價格的燒肉，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問題。
來到這裡的消費者，走進這棟百貨的時候，心裡預設的消費金額就不是一千塊，就算他今天有心情吃燒肉，看到這個價格，往對面那家義大利麵走的機率比走進來的機率大。
走進來的人，多半是本來就打算吃苑鎮的，或者是被裝潢吸引進來、看了菜單之後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咬牙吃一頓的。前者是固定客，後者會回來的機率不高，因為下次再經過，那個猶豫還是會有。
吃完，凱傑把帳結了，走出店門，在百貨公司四樓的走廊上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苑鎮的玻璃門，然後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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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三聲，周君接起來，說：「怎麼了？」
「我在裕宏百貨的苑鎮」凱傑說
「吃完了。」
「感覺怎麼樣？」
「菜很好」凱傑說
「但是問題不在菜。」
周君說：「那問題在哪？」
凱傑靠著走廊的欄杆，看著樓下的中庭，說：「問你個問題，你認為苑鎮燒肉，現在要的是維持品牌，還是增加盈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走廊上有人從旁邊走過，說話的聲音很近，然後走遠。
凱傑等著周君的答案。
（第二十四章 完）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V5Iu5r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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