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關結束後，通過的人被集中在廣場東側。負責分組的執事站在高臺上，手裡拿著一卷名冊，唸到名字的人出列，五人一隊。唸得很快，唸完一隊就讓他們去試煉祕境的入口集合，接著唸下一隊。

　　「何銅、方塵、馬元、顧清寒、葉修。第五隊。」

　　何銅扛著雙斧從人群裡擠過來，看到我之後咧嘴一笑：「咱倆一隊？緣分啊兄弟。」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瘦高個，不太說話，叫方塵；一個身形圓滾滾的胖子，一直在擦汗，叫馬元。方塵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就算打過招呼。馬元倒是熱情，上來就拍我肩膀，手心都是汗，拍得我肩膀濕了一小塊。

　　隊長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顧清寒，煉氣七層，身形修長，腰間掛著一柄窄刃長劍，劍鞘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她的靈力波動比其他人都沉，不是煉氣中期那種輕飄飄的浮氣，是接近築基期修士才有的那種穩定感。冰靈根，單屬性。她走到隊伍面前，目光在我們四個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顧清寒，煉氣七層，冰靈根。陣型我打正面主力，葉修側翼補位，何銅和方塵負責牽制。馬元在後方觀察局勢，有異常立刻報。有問題嗎？」

　　沒人有問題。她說話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判斷。一個在祕境裡帶過隊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你那把刀是什麼路數？」她問我。

　　「近身短打。」

　　「術法呢？」

　　「會兩招基礎術法，破空斬和靈光罩。控制還不穩。」

　　她點了下頭，沒有追問為什麼一個煉氣大圓滿只懂基礎術法，也沒有露出輕視的表情。她只是把這個資訊收進了腦子裡的戰術版圖裡，然後轉身朝試煉祕境入口走去，示意我們跟上。

　　試煉祕境的入口開在演武廣場北側，是一道被人造陣法維持著的傳送門，門框是青石砌的，光膜呈淡藍色，和落星峽那道裂隙裡的光膜顏色不同——落星峽是天然的，這道是人工的。祕境裡面據說是宗門專門為試煉維護的一片密林，妖獸是投放的，禁制是預埋的，地形比落星峽簡單，但機關更密集。

　　穿過光膜的瞬間沒有落星峽那種眩暈感，只是眼前一花，再睜眼已經站在一片密林裡。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光線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空氣裡靈氣濃度比外界高，但不如落星峽遺跡裡濃——大概外界的兩三倍左右。腳下的泥土鬆軟，踩上去會陷半個指節，到處是枯枝落葉和裸露的樹根。

　　「陣型。」顧清寒壓低聲音。

　　我們迅速就位。她在最前面，長劍已出鞘，劍身上凝著一層薄冰。何銅在她左後方，雙斧握在手裡。方塵在她右後方，手裡是一把窄刃直刀。我在何銅左側兩步的位置，短刀反握。馬元在最後面。

　　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妖獸的嘶吼聲。

　　兩頭一階冰狼從灌木叢裡竄出來，體型比落星峽的風狼瘦一些但動作更靈活。顧清寒迎上第一頭，長劍上冰霜炸開，一道寒流從劍尖噴出，將冰狼的前爪凍在地面上。冰狼掙扎著想拔腿，她一劍封喉，乾淨俐落。

　　第二頭朝何銅撲過來。何銅雙斧交叉格擋，狼爪砸在斧面上濺起火星，衝擊力把他推得退了半步。我趁冰狼落地還沒穩住重心，從側面切入——壓低重心，腳掌貼著鬆軟的林地滑出第一道弧線，繞到牠左後方，短刀刺入側腹。冰狼慘叫一聲轉頭咬來，我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第二道弧線繞到牠右側，破空斬從指尖劈出去，這次運氣好，氣刃打得很正，劈在狼頸上削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何銅趁狼頸受傷一斧劈在狼背上，冰狼倒地。

　　戰鬥結束。全程不到十息。

　　「你的近身步法很特別，」顧清寒收劍回鞘，看了我一眼，「軌跡很難預判。自己練的？」

　　「嗯，自己琢磨的。」

　　她沒有追問。一個冰靈根修士不會對身法武技特別感興趣，但她注意到了步法的實用性——不是快，是難猜。每一步的落點都不在對手預判的方向上，這種步法在實戰裡的價值比直線衝刺高得多。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好奇，是評估。一個隊長在評估自己隊員的能力上限。

　　方塵從冰狼屍體上拔出直刀，蹲下來翻了翻狼皮，說狼皮完整能賣靈石，但現在是試煉，沒空剝皮。馬元在後面說了句「可惜」。何銅擦了把汗，說他剛才差點被狼爪刮到臉，然後朝我豎了根拇指：「你那破空斬剛才打得很正，跟打我的時候不一樣。」

　　「運氣好。」我說。這是實話。破空斬我練了半個月，十次裡能打正三四次就不錯了，剛才那一發確實有運氣成分。

　　繼續往前走。密林的地勢開始起伏，樹根越來越密，每一步都得小心被絆倒。方塵走在最右側，腳步很輕，和他在擂台上的沉默一樣輕。這個人從組隊到現在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但走位始終保持在隊伍最邊緣的位置——不是膽小，是習慣性地把危險讓給別人先踩。

　　他踩到了。

　　腳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他整個人往下墜。我離他最近，右手抓住他後領往回拽，我把他拽回來，兩人一起摔在塌陷口旁邊的樹根上。

　　塌陷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石刺，尖銳的頂端在陰影裡泛著冷光。掉下去必死。

　　方塵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出兩個字：「謝謝。」

　　顧清寒蹲在塌陷口旁邊，用劍尖撥開邊緣的碎土，觀察了片刻。「回光禁，」她說，「踩中後延遲一到兩息才觸發，設計很陰。」

　　「你怎麼能提前發現？」我問。

　　「冰靈根對溫度變化敏感。這種禁制在激活前地面溫度會有極細微的下降，大概比周圍低零點幾度。不是感知靈力，是感知溫度。」

　　我把這個細節記住了。零點幾度的溫差——不是靈根好就能做到，是觀察力。顧清寒能在實戰中注意到這種細節，不是修為的問題，是用心程度的問題。能帶隊的隊長和普通散修的區別就在這裡。

　　方塵站起來之後沒有拍身上的土，也沒有再說話。但從那之後，他走的位置不再是隊伍最邊緣。他走到了我旁邊，保持半步的距離。不是靠太近，是剛好在我能拉到他的範圍內。

　　傍晚，我們在一處石壁下紮營。試煉第一天即將結束，五人輪流守夜。顧清寒守第一班，何銅第二班，方塵第三班，我第四班，馬元最後一班。顧清寒坐在石壁下，長劍橫在膝上。何銅靠著樹幹打盹，打呼嚕之前問了我一句：「葉修，你說這次試煉能過嗎？」

　　「能。」我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說能，是因為我想這麼說。三個月前在落星峽我也有過同樣的不確定——站在祕境入口的時候，我是凡人，連靈力都感應不到。三個月後我是煉氣大圓滿，手裡有兩把刀，身邊有四個隊友。變化已經夠大了。

　　夜風穿過密林，樹冠沙沙作響。我靠著石壁閉上眼睛，丹田裡的溫熱還在，穩穩地貼著小腹內側。明天還有第二天的試煉，後天還有第三天的。撐過去，就是外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