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們在石林邊緣遇到了另一支隊伍。

　　對方是從東北方向撤回來的，走的是另一條岔路。領頭的女修揹著一把比人還高的長弓，弓臂上刻著彎彎繞繞的古紋，在秘境灰藍色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螢光。她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身寬體厚的胖子和一個瘦小的男修。三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身上帶傷，衣袍上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

　　蘇小七最先注意到他們，壓低聲音說了句「是從另一邊過來的」。石磊握緊闊劍，沒有放鬆戒備。秘境裡遇到其他隊伍，是敵是友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那女修走到近前，主動報了名字。沈青，煉氣四層，散修。她說話時語氣平穩，但臉上明顯的疲憊。她身後的胖子叫羅大海，煉氣三層，手臂上纏著滲血的布條，走路時氣息粗重。瘦小男修叫丁禾，煉氣二層，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沈青說他們本來五個人，在東北方向踩了一處隱藏的禁制，當場折了一個，另一個在撤退時被妖獸拖走了。

　　「禁制是上古遺留的，埋在碎石底下，神識掃不到，」沈青說，「觸發的時候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石磊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沒有多問，只是讓孟明把剩下的止血散分了一份給羅大海。兩隊並作一隊，繼續往秘境深處推進。

　　石林深處的地勢越來越破碎，巨大的石柱從地面拔起，表面佈滿風化的裂紋。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重物踏地的悶響，頻率不快但力道極大，每一下都讓腳底的碎石跟著跳動。石磊臉色瞬間變了，一把拽住最前面的蘇小七往後拖。

　　「跑！這是二階！」

　　一頭石甲犀從岩壁後面衝了出來。體型比牛還大一圈，渾身覆蓋著暗灰色的石質皮膚，肩膀和額頭上突出一塊塊不規則的骨板，眼睛是暗黃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牠前蹄刨了一下地面，碎石被踢飛出去打在不遠處的石柱上，發出啪啪的脆響。二階妖獸，相當於築基期修士的戰力。我們這隊人裡修為最高的沈青也只有煉氣四層。

　　犀牛朝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衝過來。羅大海擋在沈青前面，石膚剛激發到極限就被犀牛一頭頂飛，整個人撞在石柱上滑下來，石膚碎了大半，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石磊拖著孟明往側面岩石後面躲，嘴裡喊著「散開散開別扎堆」。我一把拽住沈青的手腕把她拉進兩塊巨石的夾縫裡——犀牛從夾縫外面衝過去，地面震得人腳底發麻，碎石從石壁上簌簌往下掉。

　　蘇小七從石磊手裡掙脫出來，手已經伸進懷裡掏出天闕宗發的信號符，一把撕開。符紙碎裂，紅光沖天而起，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炸開一團刺眼的紅色光團，停在空中緩緩擴散。

　　「撐一炷香！」石磊把闊劍橫在身前，不是要打，是萬一犀牛盯上自己能擋一下爭取半息時間。

　　沒有人試圖攻擊。羅大海重新激發石膚，站在離犀牛最遠的位置隨時準備用自己當誘餌。蘇小七仗著輕身聖體在石柱間高速移動，不斷踢落碎石製造聲響引開犀牛注意。沈青拉弓搭箭但沒有射——箭矢對二階妖獸造不成有效傷害，反而可能激怒牠。我蹲在巨石夾縫裡按住短刀，犀牛在外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刨地，粗重的鼻息噴在碎石上濺起一片灰。心跳快得不像話，但握刀的手沒有抖。

　　犀牛被蘇小七引到石林邊緣時突然掉頭，朝孟明藏身的方向衝過去。孟明來不及跑，石磊衝出去擋在他前面——犀牛一頭撞在石磊胸口，石磊連人帶劍飛出去砸在石壁上，噴出一口血不動了。

　　我從夾縫裡衝了出去。不是要打——孟明還暴露在犀牛正面，來不及撤。我衝到孟明身前一把推開他，自己來不及躲了。犀牛前蹄踏下來，我本能地側身用左肩硬扛——護身符瞬間激發，淡黃光罩在身前炸開，擋住了致命一擊。護身符的靈力波動在空氣中蕩開一圈漣漪，符紙本體在我懷裡化為一撮灰燼。光罩碎裂的同時，犀牛第二下甩頭撞在我胸口。

　　衝擊力從胸前貫穿後背。護身符已經沒了。我整個人被撞飛出去，後背砸在碎石地上，肋骨傳來斷裂的脆響。

　　然後身體最深處一直沉寂的東西碎了。

　　不是護身符，不是骨頭。是某種壓了十七年的枷鎖，被這一擊打碎了。丹田裡忽然多了一團溫熱的東西——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像一扇一直鎖著的門被撞開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小腹位置暖暖的，脹脹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熱湯之後胃裡的感覺，但位置在丹田。八年來我反覆嘗試感應靈氣的那個位置，現在有東西了。

　　犀牛再次衝過來。我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快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本來只是想翻滾躲開，結果整個人往側面竄出去一丈多遠，差點撞上石柱。我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沒什麼變化。但剛才推孟明那一下的力道、側身閃犀牛那一下的反應速度，跟之前不一樣了。犀牛掉頭又衝過來。我來不及想，衝過去抓住石磊的衣領往巨石後面拖——平時拖一個成年男人要費很大力氣，現在一拽就拖出去好幾尺。

　　犀牛被蘇小七踢落的碎石引開。一炷香後，一道青色劍光從天而降，貫穿了犀牛的頭顱。築基期執事到了。

　　護隊女修從飛劍上落下來，劍尖一抖甩掉犀牛的血，收劍入鞘。她看了一眼四散躲藏的散修，說了一句：「還活著，不錯。」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她盯著我看了一個呼吸。進秘境前登記冊上寫的是「凡人」，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身上有煉氣大圓滿的靈力波動。她什麼都沒說，從懷裡掏出一瓶丹藥扔給石磊：「每人一顆，內傷自己壓。」轉身去巡視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