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猛地轉過頭。馮攤主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瘦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提着一個裝符紙的布袋。

　　「測聖碑，不是所有聖體都能被它照出來。有些聖體太弱，碑面懶得顯。有些聖體太偏門，碑面不知道該歸到哪一類。還有——」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葉修身上，「——有些聖體太新。新的意思是，從未出現過，碑面不認識，不知道該顯示什麼。你也別想太多了，現在的測聖碑不過是個替代品罷了。」

　　替代品。葉修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住了。

　　馮攤主沒有多解釋。他把手裡的布袋遞給葉修：「一共二十張斂息符，明早送去內城東門第三家鋪子，雇主姓秦。這是你的工錢以外的話，送不送隨你。」

　　葉修接過布袋，問了一句：「您為什麼幫我？」

　　馮攤主已經轉身走了。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因為你是個凡人，但你在測聖碑前面站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沒伸手。一個普通凡人不會對測聖碑有興趣——他們連聖體是什麼都不一定知道。你不但知道，你還猶豫了。你身上有東西，只是你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最討厭的事就是把好奇心養在眼前。送完貨別再來我攤上了。」他說完就走遠了，沒有回頭。

　　葉修站在測聖碑前，握著手裡那袋符紙。馮攤主不是看透了他——恰恰相反，馮攤主什麼都沒看透。他只是看到了一個凡人在測聖碑前猶豫，便推出了一層道理。這層道理和老爷子臨終前說的話指向了同一個方向，但馮攤主不想摻和。他說「別再來」，不是說給葉修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提醒自己別多管閒事。

　　但葉修不怪他。一個只認識了七天的攤主，願意把貨交給他，願意多解釋那幾句話，已經是情分。

　　他拎著布袋，往土地廟的方向走。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他把今天聽到的所有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聖體、天地三榜、測聖碑照不出來的新種類、孟明那句「以我所知是沒有的，但真的有了也不奇怪」。線索不夠，但有一件事他隱約猜到了——他的身體裡住的，恐怕是一樣連榜單都沒有記錄過的東西。

　　而他現在的處境，比在葉家村的時候更複雜了。在葉家村，他只是個雜靈根的凡人後生，沒人對他有任何期待。到了青雲城，他還是凡人，但他知道自己身上可能藏著什麼。這個「可能」就像一個看不見的靶子——現在沒有人瞄準它，是因為還沒有人看見它。但馮攤主看見了蛛絲馬跡。別人也能。

　　葉修回到土地廟，把布袋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看著破屋頂外面的夜空。他需要變強。不是境界上的強——他連氣感都沒有，談什麼境界。是真刀真槍的、能握在手裡的強。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天，會有人第二次看見那個靶子。到那時候，他手裡不能只有一本翻爛了的《煉氣入門》和十四塊下品靈石。

　　葉修在內城東門找到了那家鋪子。

　　鋪子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寫著一個「秦」字，漆皮已經裂了，看起來比外城坊市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低調得多。鋪子裡賣的是些零碎法器——二手的聚靈盤、磨損過的護身符、幾把品相尚可的飛劍胚子，東西不新，但成色實在。

　　他把那袋斂息符交給櫃檯後面的一個中年女人，說了馮攤主的名字。女人點了點數量，給他一張收貨單，一個字沒多說。

　　葉修把收貨單摺好揣進懷裡，沒有馬上離開。他在鋪子裡轉了轉，目光停在一把擺在角落裡的短刀上。

　　刀不長，刃約五寸，沒有刀萼，刀身和刀柄是一整塊黑鐵打出來的，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刀柄上纏著一圈舊麻繩，磨得起了毛邊，刀刃上有幾道細細的缺口，看起來用過不少次。旁邊標價：八塊下品靈石。

　　八塊靈石，是他四天的工錢。

　　葉修在鋪子裡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短刀買了下來。鋪子附贈了一個舊皮鞘，不大合身，短刀插進去有點鬆，他用一根麻繩在鞘口繞了兩圈紮緊，別在腰後。

　　走出鋪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內城的街道比外城寬闊得多，青石板路面平整乾淨，兩旁的行道樹是一種葉修不認識的靈植，樹冠泛著淡銀色的光澤。街上走的幾乎全是修士，三五成群，穿著各色宗門服飾——青色的是天闕宗，白色的是靈虛門，赤紅鑲邊的是赤霄谷。偶爾有幾個散修路過，也是步履匆匆，不敢在街上多逗留。

　　葉修一個凡人走在他們中間，就像一粒沙子落進了珍珠盤裡。沒人看他，也沒人注意他。

　　他不在意。他本來就是來幹活的，幹完就走。但路過天闕宗偏門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偏門外貼著一張告示。

　　告示很大，用妖獸皮紙寫的，字跡工整，末尾蓋著天闕宗外務堂的紅泥大印。葉修擠進人群看了一遍，大意是天闕宗的外門試煉將在十二天後舉行，所有煉氣三層以上的散修皆可報名，通過試煉便可入外門修行。報名費五塊下品靈石，不退還。

　　告示旁邊還貼了一張小的，寫的是外門試煉的內容：秘境生存。具體什麼秘境、什麼規則，一概沒寫。

　　人群裡有人興奮地議論，有人說這次秘境入口在蒼瀾山北段的落星峽，往年天闕宗外門試煉都用這個秘境，難度中等偏上。也有人說別高興太早，報名費五塊靈石就是個門檻，過不了靈石白花。

　　葉修把告示上的每一個字都看完了，然後退出了人群。

　　煉氣三層以上。報名費五塊靈石。十二天後。

　　他一條都不符合。他現在是凡人，丹田裡連一縷靈力都沒有，別說煉氣三層，連煉氣一層都不算。他身上的靈石倒是夠交報名費，但交了之後連住客棧的錢都沒了。

　　但他把告示上的內容記住了。不是因為他還妄想自己能一步登天進宗門，而是因為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告示上說，外門試煉的內容是秘境生存。秘境是封閉的小世界，裡面有妖獸、有禁制、有靈草靈礦，還有——他聽孟明提過——秘境裡的靈氣濃度往往比外面高，有些秘境裡甚至藏著上古修士留下的傳承。像他這種完全無法靠正常修煉產生氣感的人，如果一直待在青雲城裡打雜搬貨，十年後也還是凡人。但如果能進秘境呢？他不確定秘境能給他帶來什麼，但至少，那裡的靈氣比外面濃。

　　他把這個念頭先擱下，沒有急著往下想。眼下他連第一關——煉氣三層——都過不了。

　　葉修離開偏門，往坊市方向走。路過測聖碑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塊漆黑的石碑，在日光下它看起來不像晚上那麼神秘，就是一塊光滑的大石頭。碑前有幾個人在排隊，一個接一個地把手放上去，大多數人放上去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偶爾有人讓碑面亮起一行字，排隊的散修便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他沒有停下來看。馮攤主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測聖碑照不出來的東西，不是不存在。而他那晚把手放上去之後什麼都沒有出現，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

　　一個沒有被碑面記錄過的聖體。一個連榜單都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的聖體。

　　他攥了攥包袱帶子，加快了腳步。

　　回到坊市的時候，他在靈獸鋪子門口被孟明攔住了。

　　孟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靈獸鋪子的後院，臉上帶著一種明顯憋了半天的表情，想說什麼又猶豫。葉修認識孟明半個月，頭一次見到這個貧嘴的人露出這種表情。

　　「怎麼？」葉修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