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你了嗎？」石磊問。

　　「沒有。但他停了一下，抬頭往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覺得他知道我們在哪。」

　　標記符。他在用母符感應子符的位置。我體內的標記在告訴他方向。

　　「把他引到石林裡去，」我把短刀拔出來，握在手裡，「哨站太窄，打起來沒退路。石林有石柱掩護，對我們更有利。」

　　石磊點了個頭，轉身去叫醒沈青和羅大海。蘇小七已經重新竄了出去，在哨站門口等著帶路。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短刀，又摸了摸後腰那把獵刀的刀柄。

　　煉氣九層。在礦場的時候周礦主是築基初期，我連他拍我一下的肩膀力道都記到現在。煉氣九層離築基只差一步，和骨甲隊長那種煉氣五層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標記在我身上，無論我跑到哪裡他都會跟過來。與其被他挑時機，不如我來挑戰場。

　　我們剛走出哨站，石林邊緣的人影就動了。

　　他朝哨站走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暗色長袍，面容在昏暗天光裡模糊不清。他右手捏著那張發光的子符，符紙在夜風裡紋絲不動。走到哨站門外的時候他停下來，抬起頭，目光穿過石牆的縫隙，穿過我面前的碎石堆，落在我身上。

　　不是看臉。是看胸口——像是能透過衣服看到我體內那道標記。

　　「原來是你。」他說。

　　聲音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確認之後的了然。好像他在秘境裡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早該找到的人。

　　我握緊短刀。

　　他沒有看地上的屍體，沒有問骨甲隊怎麼死的。他直接朝我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你身上有標記。那張符在他身上，你殺了他，標記就到了你身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然後他停下腳步，十步之外站定。

　　「把遺蹟裡找到的東西交出來，我給你留個全屍。」

　　我沒有回答。石磊已經從側面繞到了他左後方的石柱後面，闊劍握在手裡。蘇小七蹲在他右側十丈外的一塊巨石頂上，輕身聖體讓他整個人像是長在石頭上的。沈青站在哨站門口的陰影裡，長弓拉滿，箭尖對著他的後頸。羅大海站在我身後三步，石膚已經激發到極限，皮膚表面泛著岩石的暗灰色光澤。

　　「那個用弓的，」他頭也不回地說，「你的箭射不穿我的護體靈力。建議省著用。」

　　沈青的箭尖沒有抖。

　　羅大海第一個衝了上去。石膚狀態下他整個人像一塊滾石撞過去，腳下碎石被碾得粉碎。那人在羅大海撞到身前的瞬間側身避開了正面衝擊，右手一翻，一掌拍在羅大海後背上。石膚碎裂的聲音和骨裂聲同時響起，羅大海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柱上滑下來，石膚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那一掌輕描淡寫，像是在拍掉肩膀上的一片灰。

　　石磊從側面劈出闊劍，劍刃破風，力道比平時重了至少三成。那人單手接住劍刃，掌心湧出的靈力直接把闊劍震飛，劍身旋轉著插進三丈外的碎石地裡。石磊往後退了兩步，虎口震裂。

　　沈青兩箭連射，箭頭確實沒有射穿護體靈力——箭尖在離他後頸半尺的位置被彈開，偏了方向，擦過他的肩頭釘在石柱上。

　　蘇小七從高處落下，雙匕齊刺後腰。刀尖刺到身前尺就被震開，靈力反彈的力道把他整個人彈飛，他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碎石地上，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

　　我欺近。短刀直刺他側肋，刀尖刺入不到一寸——護體靈力把刀刃往側邊推，刀鋒從肋骨表面滑過去，只劃破了他的衣袍。他回頭，一掌拍在我胸口。

　　衝擊力比骨甲隊長那一掌強了不止一檔。我倒飛出去砸在地上，碎石硌進後背，嘴裡湧上一股腥甜。但我立刻爬了起來——丹田裡的溫熱已經在掌力及體之前湧到了胸口。不會調動，但靈力自己護住了要害。

　　那人微微瞇了一下眼。

　　「一個不會用靈力的煉氣大圓滿，硬挨我一掌還能站起來。骨甲死在你手裡，不冤。」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翻看一本攤開的書。

　　「你身上是什麼聖體？」

　　「我不知道。」我說。

　　這是實話。他也是第一個問了之後我回答的人——因為我想看看他的反應。一個煉氣九層的人，也許能從我身上看出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只是偏了偏頭。不是困惑，是某種確認。就像他在說「原來你自己也不知道」。然後他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冷。

　　「不知道也好。死人不需要知道。」

　　他開始下殺手。

　　沈青的第三箭被他側身讓過，箭杆從他耳邊擦過釘在石壁上，他頭也沒回。蘇小七從側面切入想割他的手腕，被他反手一掌逼退。石磊重新拔起闊劍衝上來，被他一腳踢中膝蓋，單膝跪地。

　　我衝到他正面，短刀和獵刀同時握在手裡。他拍開我的短刀，但獵刀在同一刻從下方斜刺他的小腹——護體靈力震偏了刀尖，只刺入了不到半寸。他反手一掌拍在我肩上，我整個人被拍得橫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右臂一陣發麻。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到沈青身上。

　　那一掌拍向沈青。我沒有想——從石壁上蹬了一腳，整個人從側面撞開沈青，自己硬挨了這一掌。衝擊力從後心貫穿到前胸，丹田裡的溫熱瘋狂湧向後背，但護體靈力不是無限的——沒有煉化的靈力只護住了要害，肋骨還是被震斷了一根。嘴裡湧出一口血，鹹腥的，帶著鐵鏽味。

　　孟明的風縛術在最後一刻纏住了他的雙手，兩道風索拖住他一個呼吸。蘇小七撕開了第二張信號符，紅光沖天而起。

　　他抬頭看了一眼紅光，臉色變了。然後他轉身，朝石林深處退去。

　　「信號符只能叫來築基期執事，但她趕到至少一炷香。一炷香夠我走很遠了。」他站在石林邊緣，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體內的標記還能存續六天。下次見面，不用挑地方。我會找到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石林深處。

　　我靠坐在石柱下，摀著胸口喘氣。一炷香後，護隊女修從半空落下來，劍已出鞘。她掃了一眼戰場——地上的血跡、裂開的石膚碎片、插在石柱上的箭矢——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又是你。」

　　「不是我惹的事，」我說，聲音因為斷了一根肋骨而有些發悶，「是事找的我。」

　　她把劍收起來，看了一眼石磊和羅大海的傷勢，從懷裡掏出另一瓶丹藥扔過來。「兩顆續骨丹，給你們隊裡斷骨的人。剩下的傷自己壓。」

　　她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語氣很平。「標記符的事我看到了。出了秘境之後，去天闕宗外務堂報到。有人會找你。」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去追那個煉氣九層的蹤跡。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林深處，把手按在小腹上。丹田裡的溫熱還在，比之前更活躍了，像是被兩掌打得徹底甦醒過來。

　　蘇小七從石柱後面探出腦袋，確認煉氣九層真的走了，才跳下來，跑過來蹲在我旁邊。「你挨了兩掌——煉氣九層的兩掌——還活著。你那個聖體，丁禾說得對，靈析玉測不出來，但混沌石不會漏。」

　　「我要知道它是什麼，」我把短刀插回腰後，「在別人找上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