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遺蹟出來的時候，天光已經暗了大半。秘境的灰藍色天空在傍晚會轉成一種更深沉的鐵灰色，光源從四面八方收斂成薄薄一層，壓在地平線往回走，打算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到之前路過的那個廢棄哨站過夜。

　　蘇小七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踩在碎石上幾乎不出聲。他一路都在把玩那塊混沌石碎片——我跟他說小心點別摔了，他說摔不了，他手穩得很。石磊扛著犀牛肩甲走在隊伍中間，肩甲用藤條捆了兩道，每走一段路就換一邊肩膀。三十塊靈石的分量扛在肩上，再累他也不嫌沉。

　　然後蘇小七忽然停下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五指張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石磊把肩甲放到地上，闊劍已經在手裡。孟明的手指摸到腰間的風縛符，嘴唇微微動著，隨時可以唸咒。我按住短刀刀柄，蹲到蘇小七旁邊。

　　前方是石林的邊緣地帶，石柱稀疏，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出了一條不規則的路徑。路徑盡頭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煉氣五層，身形瘦長，雙手垂在身側，手掌上覆蓋著一層骨白色的角質——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以上，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骨質特有的啞光。聖體「骨甲」，我在坊市聽人提過，物理防禦極強，同階體修正面打不穿，但覆蓋範圍只到手腕，上臂和軀幹側面沒有。他身後兩人，一個扛著雙斧，一個空著手但目光一直在打量我們身上的東西。

　　「剛才那道靈力波動，是你們觸發的？」骨甲隊長開口，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問路，「遺蹟裡的東西，交出來。」

　　石磊往前一步，闊劍橫在身前。「沒有東西。」

　　骨甲隊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腳邊的犀牛肩甲，嘴角動了一下。「三十塊靈石的貨你扛著走了一路，說沒有東西？」他的目光越過石磊，在隊伍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我身上。不是看臉——是看我的丹田位置。

　　「煉氣大圓滿？」他微微偏了偏頭，「有意思。」

　　「不說是吧。」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身後兩人擺了擺手，「拿了東西再說。」

　　雙斧男率先動了。他靈力爆發，雙斧交叉劈向石磊，斧刃帶著一股蠻力，石磊橫劍格擋——斧刃砸在闊劍上濺起一串火星，石磊腳下的碎石被震得跳起來，退了一步但沒有倒。空手的那個從側翼繞過來，直撲蘇小七。蘇小七掉頭就跑，輕身聖體在石柱間三蹦兩跳，那人追了十幾步，距離越拉越遠。

　　孟明的風縛術在空手那人追蘇小七的瞬間發動——兩道青色風索纏住他的腳踝，時機極短但夠我近身。我衝到他側面，短刀反握，刀尖對著他的大腿直刺。刀鋒入肉的手感傳回掌心，速度比對付風狼時快了一截。不是術法，就是純粹的爆發力。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我拔出短刀，第二刀劈落他手裡的短刀，第三刀刺入他的胸口。

　　刀鋒入肉的那一刻，我的手沒有抖。殺風狼的時候還會猶豫一下，現在不會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變化，也不打算去分析。在秘境裡，猶豫的代價是隊友的命。

　　雙斧男看到同伴倒地，眼睛瞬間紅了。他吞下一顆燃血丹，靈力暴漲，整個人皮膚泛紅，雙斧帶著破風聲砸向石磊。石磊擋了第一斧，闊劍被震得脫手飛出。第二斧眼看就要劈在他肩上——一道粗壯的身影從側面撞了過來。羅大海，石膚激發到極限，整個人像一塊滾石撞在斧刃上。斧刃劈進他的肩頭，石膚碎了，但把斧頭卡住了。羅大海悶哼一聲，一隻手死死抓住斧柄不放。

　　我從雙斧男左側視野盲區切入。煉體四個月，水渠逆流練出來的重心壓在腳底，每一步都不打滑。他右手被羅大海拖住，左手去拔腰間的備用短斧——來不及了。短刀從肋骨縫斜刺向上，穿過膈肌，刺入心臟。

　　雙斧男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刀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然後斧子從手裡滑落，整個人往前栽倒。

　　骨甲隊長沒有看他的兩個隊友。他的目光一直鎖在我身上。然後他動了。

　　他的速度比雙斧男快了不止一檔。不是煉氣五層的速度——是聖體骨甲覆蓋之下，他敢全力突進，因為他不需要留力防禦。一掌拍在我胸口，力道透過皮肉直衝內腑。護身符早已在石甲犀那裡用掉，這一掌結結實實打在我身上。衝擊力把我震退好幾步，後背撞在石柱上，嘴裡湧上一股血腥味。

　　但他沒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表情從從容變成了困惑。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衣料碎了一塊，皮膚上一片淤青，但肋骨沒斷。煉氣五層全力一掌，築基期以下能硬接的人不多。我接了，還站著。

　　然後我意識到另一件事：丹田裡的溫熱在那一掌及體時自動湧向胸口。不是我調動它——我根本不會調動靈力。是它自己動的。

　　骨甲隊長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瞇了一下眼，重新打量了我一遍。「你的靈力剛才是自己湧到胸口的，不是你調動的——你根本不會控制靈力。一個不會用靈力的煉氣大圓滿，硬挨我一掌還能站起來。你身上的聖體到底是什麼？」

　　「我也想知道。」我說。這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