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城外城有條銅鑼巷，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要側身。巷子盡頭是片廢棄的貨棧區，葉修住的那個廢院子就在貨棧區最深處。這片區域白天都沒什麼人，到了晚上更是安靜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葉修在銅鑼巷口站了一會兒。

　　巷口的牆角有一塊青磚鬆動了，他出門前夾了一片枯槐葉在磚縫裡。現在葉子不見了。

　　不是風吹的。巷口的風吹不到那個角度。

　　他靠在巷口的牆邊，沒有急著進去。枯葉可能是被野貓蹭掉的，也可能是被哪個路過的散修無意間碰掉的，但他在銅鑼巷住了快四個月，這條巷子白天都沒幾個人來，天黑之後更不會有人往巷子深處走。他把短刀從後腰抽出來，反握在手裡。

　　他沒有原路返回。不弄清楚是誰進了巷子，今晚睡在哪都不踏實。他把步子放得很輕，腳掌先落地再過渡到腳尖，貼著右側的牆根往裡走，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會兒。快到岔巷口時他停住了——裡面有人。

　　不是一個。是三個。

　　他後退一步，靠牆蹲下，把自己的呼吸壓到最淺。

　　「——我跟你說，別拿老馮當傻子。」一個聲音從岔巷裡傳出來，嗓音粗礪，帶著外城散修特有的那種蠻橫勁兒，「他在坊市站了十幾年攤子，什麼人沒見過？他肯讓你在他的攤上幹半個月，你身上就沒點東西？」

　　葉修一動不動。

　　「大哥，我問了好幾個坊市的人了，」另一個聲音接口，「都說這小子是個凡人。一個凡人能從蒼瀾山南邊一個人走到這裡，要麼身上有東西，要麼知道什麼事。」

　　「老馮是不是跟他說過什麼？」第三個聲音加進來。

　　「不知道。但老馮在測聖碑前和他站了好一會兒。」

　　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那個粗礪嗓音又開口了：「去銅鑼巷，廢貨棧最裡面那間。找到人再說。」

　　腳步聲動了。葉修悄無聲息地退進身後的矮牆夾縫裡。三個人從岔巷裡走出來，打頭的身形魁梧，後面兩個一胖一瘦。三人都穿著散修常見的灰布短衫，腰間別著刀。煉氣三層。葉修現在的眼力已經能分辨煉氣初期的修士了——煉氣一二層靈力波動輕飄飄的，煉氣三層開始有一點沉甸甸的感覺。

　　三人往貨棧深處走去。

　　葉修在矮牆夾縫裡蹲了整整一刻鐘，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慢慢站起來。他沒有回廢院子。院子裡的東西——乾草鋪、破缸、綁在槐樹上的鐵板——全部加起來不值一塊靈石，丟了就丟了。但那本《煉體入門》還壓在乾草鋪底下。

　　他心裡過了一遍自己的家當。所有值錢的東西——靈石、短刀、那本《煉氣基礎要訣》——都隨身帶著。《煉體入門》是唯一留在院子裡的。他想了想，決定去拿回來。六塊靈石買的，不能丟。

　　他繞到貨棧區北側，翻過一道矮牆，從倉庫後門摸進去，穿過兩道破門板，蹲在暗處等了一刻鐘，確認院子裡沒有人蹲守。然後快速鑽進院子，從乾草鋪底下摸出《煉體入門》塞進懷裡，又從槐樹後面的亂石堆裡翻出一個油紙包——八塊靈石，紙包沒被動過。

　　他沒有多留。當晚他沒有睡在廢院子，而是去了貨棧北邊一排廢棄倉庫裡的一間地窖。地窖入口被一堆爛木板蓋著，是他上個月修引水渠時發現的。裡面潮濕逼仄，但有前後兩個出口——一個通倉庫，一個通到河渠邊上。他舖好乾草，靠著牆坐下，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了很久。

　　那三個人是衝他來的。不是衝他的靈石，不是衝他的東西，是衝他「身上可能有的東西」。他們提到了老馮，提到了測聖碑。他在測聖碑前只不過站了一盞茶的工夫，跟老馮說了幾句話，前後不過幾十息的工夫，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馮攤主說得對——這城裡一定有人能看見那個靶子。老馮看見了蛛絲馬跡，別人也能。那三個人只是第一批，不會是最後一批。

　　他在坊市打聽了一天，把天闕宗外門試煉和秘境的事摸了個大概。

　　最近幾個月天闕宗沒有開山門收徒，但落星峽秘境會在近期開放，築基期以下散修可報名組隊進入。天闕宗不收費，還會給每個進入秘境的散修發放一張基礎護身符，代價是所有秘境產出天闕宗抽五成。五人一組，自行組隊登記。

　　葉修最在意的不是這些。他在意的是告示上那句「秘境靈氣濃度數倍於外界」。他在外面感應不到一絲靈氣，換了秘境裡的高濃度靈氣會不會不一樣？

　　他去找了孟明。

　　坊市西頭的靈獸鋪子裡，孟明正給籠子裡換草料，聽完葉修的話放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落星峽？你認真的？」

　　「我想進。」

　　「那個秘境每開一次都出事。上上次死六個，上次失蹤四個。天闕宗給護身符不假，但護身符只擋煉氣後期以下的攻擊，碰到二階妖獸該沒還是沒。」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二階妖獸相當於築基期修士，速度、力量、防禦全面碾壓煉氣期。一階還能靠人數堆，二階只能跑。」

　　「你不是凡人嗎？」他看了葉修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擔憂，「你一個凡人進秘境，圖什麼？」

　　「圖靈氣濃，」葉修說，「我在外面感應不到靈氣，也許秘境裡面不一樣。」

　　孟明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再說「你瘋了」之類的廢話，因為他知道葉修不是在逞能——這個人在符紙攤上一聲不吭幹了半個月，每天搬貨擺攤招呼客人，從不偷懶也從不抱怨。他說想進秘境，不是腦子一熱。

　　「那我跟你去，」孟明說，「我好歹煉氣二層，會兩招風縛術，打不死妖獸但能拖住它。再找個能打的，一個會探路的。我認識一個跑得快的，你去找能打的。」

　　葉修沒推辭，只說了一個字：「行。」

　　傍晚，葉修回到地窖。他沒有點蠟燭，坐在黑暗裡，背靠著潮濕的牆壁。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線索。八年修煉吸不進一絲靈氣，但身體沒有任何問題。煉體四個月，恢復速度比《煉體入門》上寫的快了不止一倍——書上說鍛皮階段反覆捶打會導致紅腫淤青，恢復過程中有持續的痠痛和緊繃感，他沒有。鍛筋階段每天在水渠裡走到雙腿發抖，睡一覺起來就沒什麼感覺了。練刀劃破的口子總是很快結痂，從來沒有化膿過。

　　一個十七歲的凡人，就算身體底子再好，也不該恢復得這麼快。他之前在葉家村沒幹過什麼重活，更沒練過武，不是那種從小打熬筋骨的練家子。這種恢復速度不可能是天生的。

　　那是什麼原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拳面上的繭子硬得發亮，但繭子下面的皮膚是完好的，沒有裂口，沒有舊傷反覆撕裂的痕跡。書上說過，煉體初期最容易出現的麻煩就是舊傷未癒又添新傷，傷口反覆撕裂會導致潰爛。他沒有。他的身體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保護著。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那句話——「你身上可能有什麼別的東西，爺爺看不透，但爺爺感覺得到。」

　　又想起馮攤主在測聖碑前說的那三個字——「太新。」

　　測聖碑照不出他。身體恢復速度遠超常人。八年修煉吸不進一絲靈氣，但他的身體一直沒有出過問題，好像有某種東西在替他維持著一個平衡。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開始認真地懷疑，自己身上可能真的帶著某種聖體。不是確定，是懷疑。線索還不夠多，但這個懷疑第一次有了實感——不只是爺爺的話，不只是馮攤主的猜測，而是他自己的身體在用事實告訴他：你不對勁。

　　至於這個聖體是什麼能力、有什麼用、為什麼測聖碑照不出來，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聖體到底長什麼樣——是丹田裡的一團光？是經脈裡的一條紋路？還是別的什麼？那本《煉氣基礎要訣》上沒提聖體，《煉體入門》也沒提。他唯一的資訊來源是孟明的閒扯和馮攤主的三句話，遠不夠拼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他需要更多線索。而落星峽秘境，也許不只是靈氣濃度更高——秘境裡什麼都有可能。如果常規的修煉和測試都拿他沒有辦法，他需要換個環境。秘境裡的東西，或許能給他一些不一樣的反應。

　　但不是一個人去。孟明說得對，凡人進秘境光靠一把短刀等於送死。他需要一個能打的隊友，和一個足夠可靠的隊伍。

　　他把短刀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三天後出發。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up8FBy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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