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号,周六。外面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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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绵长的、像是要下一整天的冬雨。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外面的树和楼都变得模糊了。沈枝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在圆里画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弯着的嘴。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妄。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指还停留在窗户上,在那个圆脸旁边写了两个字——“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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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那两个字,他写字还是那么潦草。但她没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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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她说。“你画的圆。”“我说你写字。”“你不是说幼稚吗,还看。”沈枝宁没说话,伸出食指在那个“枝”字的旁边写了两个字——“妄妄”。她的字比他的工整很多,两个名字并排站在雾气上,一个潦草,一个干净。两个人看着窗户上那两个名字,谁都没说话。雨还在下,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正好滑过“妄妄”两个字,水珠把笔画的墨迹冲散了,字慢慢模糊,变成一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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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那滩水,忽然有点舍不得。“江妄。”“嗯。”“我们今天干嘛?”“你想干嘛?”“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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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想了想。“看电影?” “昨天看过了。” “吃饭?” “每天都在吃。” “那你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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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窗边,穿着黑色卫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在家里也围着,她不知道他是忘了摘还是故意的。她看了他两秒,说了一句:“待着。”江妄笑了。“你就只会待着。”“待着挺好的。”“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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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窗前移到沙发上。沈枝宁缩在沙发一角,腿盘着,手里捧着江妄给她泡的热巧克力。杯子是那个柴犬杯,裂了缝的那只。她一直没用江妄送的那个新杯子,他问过一次,她说“那个太新了,舍不得用”。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别的。江妄坐在她旁边,手里是一杯黑咖啡。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苦?”“嗯。”“你每次喝都皱眉,每次还都喝。”“习惯了。”“习惯苦?”“习惯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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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把柴犬杯递过去。“你喝我的。”江妄低头看了一眼她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杯口还沾着一点奶沫。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沫,舔掉了。“太甜了。”“那你还我。”江妄把杯子还给她,她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他喝过的地方比她喝过的地方温度高一些,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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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盖过了冰箱的嗡嗡声。沈枝宁靠在江妄肩膀上,热巧克力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他的呼吸声,还有他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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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教室遇到?” “记得。你坐在我旁边,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你不也没跟我说。” “你先坐过来的,应该你先说。” “凭什么我先坐过来就要我先说?”“凭你先坐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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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很瘦,捏起来只有一层皮。“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坐那个位置的?”“哪个位置?”“靠窗倒数第三排。我的位置。”“那是公共教室,没有谁的位置。”“我上学期就坐那个位置。”“我上学期不选那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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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她忽然明白了——他上学期不选那门课,这学期选了。他上学期不坐那个位置,这学期坐了。他不是偶然坐到她旁边的,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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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那门课是因为我?”沈枝宁问。江妄看着她,没说话。“江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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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走进教室,到处找不到位置,最后只能坐到他旁边。她以为是自己走投无路,原来是他早就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他旁边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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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心机了,”她说。“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图书馆那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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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想起图书馆那天的情景——他手机响了,她憋笑,他问她是不是笑了。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原来他记住了她的脸,查了她的课表,选了同一门课,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等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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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查我课表了?” “你们中文系的课表在教务系统里是公开的。” “你翻了我整个专业的课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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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了接近她,翻了一整个专业的课表,选了她才会选的选修课,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就为了一个“偶遇”的机会。而她以为那天只是运气不好,没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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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沈枝宁问。江妄看着她。“嗯。”“在图书馆?”“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嗯。”沈枝宁低下头,看着柴犬杯里的热巧克力,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你怎么不说?”“说了怕吓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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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想起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啤酒,说“室友”。那时候她以为他不在乎她,原来他在乎。只是他不敢说。她又想起他喝醉的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腕,说“别走”。第二天他问她“我昨晚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他大概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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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 “嗯。” “你喝醉那天晚上,说的不止‘别走’。”江妄的手指顿了一下。“还说什么了?”“你还说‘你手好凉’。还说‘每次经过你房间门口,门缝里都有光’。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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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江妄打断她。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比窗外任何一片落叶都红。沈枝宁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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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她问。“……不记得。”“那你为什么让我别说?”“因为听起来就很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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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抵在她头顶。雨还在下,雨声很大,盖过了很多声音。但她还是听到了他说的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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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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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手凉。记得你房间门缝里的光。记得你搬进来第一天穿的睡衣是浅蓝色的。记得你第一次吃到我做的饭说了‘好吃’两个字。记得你在超市挑黄瓜的样子。记得你发烧那天跟我说‘你陪我’时的表情。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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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全部记住的感觉。她说的每一句废话,他都没当废话。她做的每一个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她以为自己是这个房子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原来是他眼里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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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记性这么好?”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因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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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哭,就是眼眶兜不住了,两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江妄伸手接住了其中一颗,指尖碰着她的脸颊,眼泪沾在他手指上,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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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有一点慌。“没哭。”“眼泪是什么?”“下雨了。”“屋里不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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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故作镇定但明显慌了的样子,哭着笑了。她伸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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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 “嗯。” “你以后别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没化妆,哭起来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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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你怎么样都好看。”沈枝宁瞪了他一眼。“你再说我又要哭了。”“那不说了。”“你已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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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刚才快了很多。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卫衣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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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 “嗯。” “一周年快乐。” “你说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一周年快乐。”沈枝宁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一周年快乐,妄妄。”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窗户上的雾气更重了,那两个字已经被水珠冲刷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沈枝宁知道它们还在那里。枝枝,妄妄。并排站着,一个潦草,一个干净。就像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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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沈枝宁靠在沙发上,腿蜷着,整个人窝在江妄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吹着她的头发,痒痒的,但她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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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嗯。”“饿不饿?”“还好。”“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我问你。”“我先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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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低下头看着她。沈枝宁从他怀里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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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他问。“没什么。”“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那你还问。”江妄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沈枝宁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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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你猜。”沈枝宁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不猜。”江妄被捏住鼻子,嘴张开呼吸,样子有点好笑。沈枝宁看着他那副“你捏我鼻子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笑了,松开手。他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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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亲夫。”“什么?”“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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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笑着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拨着。雨停之后的黄昏很安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连冰箱的嗡嗡声都好像变小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他们两个人,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靠着,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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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江妄想了想。“记得。你挑黄瓜,软的不要。”“你买土豆,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我在看价格。”“你看了三分钟。”“……你在数?”沈枝宁笑了一下。“没数。大概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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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低头看着怀里笑得肩膀发抖的人,嘴角弯了。“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注意我了?”“没有。”“那你为什么数我看了多久?”“……没数。”“你刚才说三分钟。”“我猜的。”“猜这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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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不说话了。江妄看着她的耳朵慢慢变红,笑了。他没有拆穿她,但他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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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嗯。”“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沈枝宁想了想。“不知道。”“大概呢?”“大概是你第一次给我煮粥的时候。”“那么晚?”“不晚了。那时候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我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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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图书馆。”“第一次见面?”“嗯。”“为什么?”“因为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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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愣了一下。“我笑了你就喜欢我?”“嗯。”“我那是在笑你。”“我知道。”“笑你你还喜欢?”“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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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个人,被笑了也不生气,反而喜欢上笑他的人。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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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他问。“看看你脑子有没有问题。”“结果呢?”“有问题。但治不好了。”“那就别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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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手,只露出指尖。她的指尖有一点凉,他合拢手指,把她的手整个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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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嗯。”“一周年过了,明年呢?”“明年也过。”“后年呢?”“也过。”“大后年?”“也过。”“十年后呢?”“也过。”“二十年后?”“你烦不烦?”江妄笑了。他笑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他的手背蹭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粗糙,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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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嗯。”“二十年后也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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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楼上零星亮着的灯。沈枝宁靠在江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她想,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会在哪里呢?大概还在一个差不多的客厅里,靠在一个差不多的沙发上,他的手还在她头发里,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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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嗯。”“我饿了。”“想吃什么?”“面。”“什么面?”“随便。”“又是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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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低头看着她,她笑着看他。他叹了口气,把她从怀里放下来,站起来走向厨房。沈枝宁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煮面。他把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切葱花的时候还是切得大小不一。他做什么事都好像不太认真,但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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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嗯。”“你以后也会一直给我煮面吗?”江妄切葱花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浅蓝色毛衣,头发披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切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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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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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笑了。她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伸手从他手里拿过菜刀。“我来切。”江妄看着她。“你切得比我还丑。”“我切得均匀。”“你上次切的葱花大小都不一样。”“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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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认真地切着葱花。一刀一刀,大小均匀,排得整整齐齐。江妄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锅里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葱花,一个煮面,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很满,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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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煮好了。江妄把碗端到茶几上,沈枝宁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一人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荷包蛋卧在面条旁边,边缘煎得焦脆。沈枝宁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江妄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她。她吃面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偶尔吸一下,偶尔咬断了,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电视没开,她看的是对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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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 “嗯。” “你刚才在厨房想说什么?”沈枝宁夹面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她看着茶几上那碗面,汤面上飘着葱花,绿莹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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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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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冰箱嗡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停了。江妄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筷子还夹着一截面,没动。他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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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把筷子放下,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一种沈枝宁没怎么见过的认真。不是他写论文时候那种认真的皱眉,也不是他做项目时候那种专注的抿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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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想的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现在通知我爸妈让我们订婚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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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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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她终于挤出一句,“还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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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看着她。“多早?”“我们才在一起一年。”“一年不短了。”“还是太早了。”“那你想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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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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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说,“再过几年吧。” “几年是几年?” “……两三年?” “那就两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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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了,嘴角挂着一丝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端起碗继续吃面,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日常。沈枝宁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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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 “嗯。” “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什么?” “就是,通知你爸妈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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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还沾着面汤,亮晶晶的。他伸手擦了一下,看着她。“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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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很烫,脸更烫。她听到江妄笑了一声,很轻,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红着脸看着他,他笑着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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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 “嗯。” “你要是觉得太早了,那就等。两年,三年,五年,都行。”他顿了一下。“反正我等过你了,不差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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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未来里的感觉。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真的想过,想过了才说的。他把她放进了他的未来里,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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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什么都等过我了?”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从你搬进来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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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哭,就是眼眶兜不住了,两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江妄伸手接住了其中一颗,指尖碰着她的脸颊,眼泪沾在他手指上,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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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哭了。” “没有。” “这是什么?” “面汤。” “面汤从眼睛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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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哭着笑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没用力,像拍灰。江妄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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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 “嗯。” “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 “你说过我怎么样都好看。” “那是骗你的。”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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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笑了。他凑过去吻住了她。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把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咸的,还尝到了他嘴里面汤的味道,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着她脸上的泪痕。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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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开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停了,但脸还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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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次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哭。” “那我不说了。” “你刚才也说不说了,结果还是说了。” “那是你问的。” “我问你才说?” “嗯。你不问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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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看着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很瘦,捏起来只有一层皮。他任她捏着,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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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 “嗯。” “两三年后,你再来问我。” “问你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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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握住她捏他脸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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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和坐着,手握着,谁都没动。茶几上的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沈枝宁偏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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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凉了。” “嗯。” “我去热一下。”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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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站起来,端着两碗面走进厨房。沈枝宁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热面。他把面倒进锅里,开了火,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沈枝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等过你了,不差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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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很小,但没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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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热好了。江妄把两碗面端回茶几上,沈枝宁跟过来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面条热过之后有点软了,但汤还是那个汤,葱花还是那个葱花,荷包蛋还是那个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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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吗?”江妄问。“能。”“会不会太软了?”“有点。但好吃。”“你不用每次都安慰我。”“没安慰。真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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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把面吃完了,沈枝宁端着空碗去厨房洗。江妄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她洗得很仔细,碗转了三四圈才放下来,然后用抹布擦灶台,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把抹布叠成方形放在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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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 “嗯。” “你叠抹布的样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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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她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擦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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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嘴越来越甜了。” “跟你学的。” “我以前不这样。” “你以前是不这样。你以前都不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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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把抹布挂好,关了厨房的灯,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下来,没回头。他的手指圈在她腕骨上,力度不大,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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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 “嗯。” “今天开心吗?”沈枝宁想了想。“开心。”“为什么?”“因为今天是一周年。”江妄松开她的手腕,手指从她手臂上滑下去,最后勾了一下她的小指。“以后每年都让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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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转过头看着他。厨房没开灯,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她看了他两秒,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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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耳朵好烫。” “被你气的。” “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那儿就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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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走廊。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江妄,今天的粥很好喝,面也很好吃,一周年很快乐。”她顿了一下。“谢谢你。”然后她快步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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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走到她门前,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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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里面没声音。“晚安,枝枝。”安静了一秒。门缝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隔着门板的声音:“晚安,妄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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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躺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枝宁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些消息——“嗯”“好”“随便”“行”。他看着她从“嗯”变成“好”变成“随便”变成“行”变成“好”变成“嗯”,又变成“晚安,妄妄”。他把“晚安,妄妄”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隔壁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看了那条光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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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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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很小,隔着墙,像隔了一层棉花。他睁开眼,对着墙说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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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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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笑了。他对着墙,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她听得到。“枝枝。”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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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江妄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嗒嗒的,像心跳。他听着雨声,听着隔壁偶尔翻身的窸窣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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