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耳朵又红了》 - 第一章：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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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宁的人生信条是：能不社交就不社交

大二开学第三周，她已经把图书馆当成了第二个宿舍。靠窗倒数第二排，左手边是落地窗，右手边是冷气出风口，冬暖夏凉还安静。她每周一三五坐这里，二四去另一栋楼的阅览室，规律得像个打卡上班的人。

今天是周三。

她抱着六本书从借阅区出来，肩上还挂着笔记本电脑包，腾出手刷卡出门禁，走到老位置，把书放下。

这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书放好，电脑摆正，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沈枝宁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去，在正准备翻开最上面那本《语言学纲要》，对面突然有人拉开了椅子。

沈枝宁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余光扫到来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深色的纸杯，不是图书馆楼下便利店那种，应该是校门口星巴克带进来的。图书馆规定不能带饮料，但其实也没人真的管。

椅子被拉开，咖啡放到桌上，那人坐下了。

沈枝宁这才抬头。

是个男生。黑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小臂线条。头发是那种深褐色，有点长，额前碎发随意地搭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困意，目光扫过对面抱着书的沈枝宁，很随意地开口：“同学，这有人吗？”

声音比她想象的低，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沈枝宁摇头。

然后她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她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大二开学才三周，她已经在三个不同的课堂上听别人提过同一个名字。

“江妄他们组去年做的那个项目……”这是专业课老师。

“你们要是有江妄一半的执行力……”这是辅导员。

“像江妄学长那样平衡学习和活动……”这是新生入学讲座的学长学姐。

甚至上周在食堂，她隔壁桌两个女生聊天，一个说“江妄今天在篮球场那边”，另一个立刻接“哪个江妄？就是那个很帅的？”——沈枝宁当时低头扒饭，心想：哦，原来叫江妄。

此刻这个被全校园以‘谁都知道他’的方式熟知的人，正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把咖啡往桌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江妄，大三，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学生会外联部前部长，去年拿了全国大学创业大赛金奖，据说还搞过校园音乐节，嘉宾是他自己拉来的赞助。当然，这些信息都不是她主动收集的，而是这些信息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校园里，只要呼吸就不得不吸进去。

当然了，跟她没什么关系。

沈枝宁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书。图书馆里空调温度刚好，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看得很专注，几乎忘了对面有人。

然后——

一段炸裂的摇滚电吉他声从对面炸开，音量之大，像是有人在图书馆开了个livehouse。

沈枝宁的肩膀一抖。

整个四楼阅览室——将近一百号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如箭，齐齐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支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显示来电备注为“爸”。

江妄僵住了。

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他脸上出现了那种“完了”的表情。

他反应还算快，三秒内按下了挂断键，动作一气呵成。阅览室安静下来，但所有人的目光依然如芒在背地停留了两秒钟，才陆续收回去。

沈枝宁盯着书本，咬紧牙关，肩膀微微发抖。

江妄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正要拿起咖啡杯喝一口来挽救自己残存的尊严——

他看见了沈枝宁。

她低着头，但嘴唇紧抿，脸颊微微鼓起，整张脸都憋得有点红。她显然已经拼命在忍了，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那一下已经够了。

江妄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刚是不是笑我了？”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GNS0dhlF

沈枝宁唇角的弧度迅速归零，眼睛盯着书本，语速飞快而平稳：“没有。”

“你绝对笑了。”

“没有。”她的声音更稳了，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江妄靠着椅背，看了她两秒。这个女生从头到尾没抬过眼，好像面前的书是全世界最吸引人的东西。但他刚才分明看见她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那种没忍住，又拼命想忍住，最后只弯了一瞬间的，很小的笑。

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挺真的。

“行吧。”江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你说没笑就没笑。”

沈枝宁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对话到此结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面的人安安静静，没有再突然炸出什么摇滚铃声。沈枝宁顺利看完了几本书，做了半页笔记，中间起身去接了一次水。

她回来后坐下，发现对面的人换了姿势，趴在了桌上。黑色T恤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后颈一节线条分明的骨骼。他的呼吸很轻，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枝宁看了一眼他的咖啡杯。

空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下午一点半，图书馆响起闭馆提示音。沈枝宁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装电脑，理笔记，把书摞整齐，检查桌面有没有掉页，最后拉上书包拉链。

对面的人被提示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压出一个弧度，看起来比下午刚来时更像没睡醒。

他反应了两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图书馆，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沈枝宁抱着书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诶。”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径直按下了下行键。

“同学。”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近了些。

沈枝宁转过头。

江妄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拉链上挂了个不知道什么动漫的小挂件。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空咖啡杯，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还来这里？”

沈枝宁看着他，没太懂这个问题的用意。

“……图书馆公共区域，”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谁都可以来。”

江妄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刻意撩人的笑，就是单纯觉得他这个回答有点意思。

“行，那明天见。”

电梯到了。沈枝宁走进去，按了一楼。江妄没进来，转身走向了楼梯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枝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全程没有告诉他明天回来图书馆。

他怎么知道她明天还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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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教学楼B座302。

沈枝宁抱着上午从图书馆借的书，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中外影视鉴赏是全校通选课，一百二十人的大教室，她习惯性地往后排走。

然后她看见了江妄。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她上学期就固定坐的位置。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正低着头看手机，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沈枝宁在过道口停了一下。

整间教室只剩下两个空位；第一排正中间，老师眼皮子底下；以及江妄旁边。

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又看了一眼第一排，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妄旁那把空椅子上。

沈枝宁抿了抿唇，抱着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江妄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然后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一句“巧啊”，甚至没有点头。

他甚至往另一边侧了侧身，像是在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又像是在跟她划清界限。

沈枝宁把书摞在桌角，拿出笔记本和笔。保温杯放在右上角，距离桌沿两指宽，角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发现自己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旁边坐了一个学校的“名人”，而是因为这个人在图书馆坐她对面的那一个小时里，她在他面前没忍住笑了。那一下让他觉得自己的壳子裂了条缝。

一个陌生人看见了那条缝。

她不想再被他看见任何东西。

上课铃响了。教授从门口走进来，打开PPT，开始讲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沈枝宁打开笔记本，开始记。

她不习惯用电脑记笔记，更习惯手写。圆珠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踩碎落叶。

旁边那个人一直在看手机。

不是偷偷摸摸地看，是光明正大地把手机立在桌上，大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教授讲到罗西里尼的三部曲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震动不大，但旁边听得很清楚。

沈枝宁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

又震了一下。

江妄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彻底静音了。

沈枝宁用余光看见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

教授在教室里走动起来，一边讲一边从第一排往后面走。沈枝宁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写得飞快。

教授走到倒数第三排时，忽然停下来。

“这位同学，”他指着江妄桌上的手机，“上课能不能先把手机收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妄把手机从桌上拿下来，塞进裤兜，动作慢悠悠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收了。”他说。

教授看了他两秒，大概是认出了这张在学校里太常见的脸，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枝宁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动。

她感觉旁边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太好惹的气场。和上午图书馆那个按掉电话后说“你是不是笑我了”的人不太一样——那个是随意的，懒散的，甚至有点好笑的。现在这个更冷，更远，像一堵墙。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但也不管她的事。

教授回到讲台上，开始放《偷自行车的人》的片段。教室里灯光暗下来，投影屏幕上出现黑白画面。

沈枝宁盯着屏幕，认认真真地看电影。

她不追剧，不怎么看综艺，但电影是喜欢的。一个人在宿舍拉上窗帘，关掉灯，电脑屏幕的光照亮整面墙，那种感觉像是把自己沉进了另一个世界。

旁边传来很轻的声响。她余光扫到江妄换了个姿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撑着头，也看向了屏幕。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了大概十分钟的电影片段。

安静。

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教授吧片段暂停，开始分析镜头语言。沈枝宁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大量中远景，长镜头，非职业演员的表演方式……

她写的很专注，没注意旁边的人在干什么。

直到教授说了一句“德西卡和罗西里尼的区别在于”，她抬头看PPT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到旁边。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MldhCeVI

江妄正看着她。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放在桌上的书。

沈枝宁看了一眼自己摞在桌角的书——最上面那本《语言学纲要》，上午从图书馆借的，封面上贴着张白色索书号标签。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许是觉得“一个上影视鉴赏课的人带了几本语言学书”很奇怪。

也许是根本没在看什么，只是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收回视线，继续记笔记。

指尖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下课前五分钟，教授布置了下周的作业：选一部意大利现实主义电影，写五百字观后感。

沈枝宁在笔记本上记下：下周交，500字。写完后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东西。把笔别在本子上，保温杯拧紧盖子放进书包侧袋，六本书摞整齐，抱起来。

下课铃响的一瞬间，她已经站起来了。

“同学。”

沈枝宁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江妄还坐在椅子上，帽子重新扣上了，正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帆布包。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那种不太在意的平淡。

“你书掉了。”

沈枝宁低头看了一眼她抱着的书，最底下那本书的封面探出来一截，摇摇欲坠。她把书重新往上拢了拢，夹紧。

“……谢谢。”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BZiL5f3f

江妄没再说话，垂下眼睛继续整理自己的包。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沈枝宁抱着书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她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

但她不知道自己想甩掉什么。

也许是他在图书馆按掉电话后抬头的那个瞬间，眼里一闪而过的，让她没忍住笑了的那种东西。

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不想跟一个陌生人产生任何超出必要的交集。

电梯口人很多。沈枝宁转身走向楼梯，从四楼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大门。下午的阳光很亮，她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沈枝宁从口袋拿出手机。是一条学校社团的群发消息，她没加任何社团，不是到为什么会被拉进这个群。她正准备划掉，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不是群发的。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只有一行字：

“江妄。你的书本封面掉了，我放图书馆前台了。”

沈枝宁停下来，站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条路，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她第一反应是：他怎么有我的号码？

第二反应是：他什么时候看见了我书封面掉了？

第三反应是：她不想回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图书馆走。

进了图书馆大门，前台果然放着一页纸——是江妄口中的那个书封面，连着一点书脊的布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书架的边角刮开，掉了一半。

沈枝宁拿起那页纸，翻了翻。那张纸很久了，边角发黄，书脊的布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它夹回书里，抱着书上楼找座位。

靠窗倒数第二排，空着。

沈枝宁坐下来，把书放好，打开笔记本。

她发现自己还能闻到下午教室里那股淡淡的咖啡味。

不是她的咖啡。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不用回。”

沈枝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跟下午江妄在课上扣手机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回来，把那三条消息从左往右划掉了。

通讯录里没有保存这个号码。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沉，照在书页上，文字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沈枝宁盯着书看了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她在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在两句话的末尾加上“不用回”。

是真的不需要她回复。

还是怕她真的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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