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草原上清朗的夜空中,群星閃爍,朗月高懸。
在一個偌大的營帳外,一個身形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有著一副看上去充滿了風霜的面容。
他拿著一個木刷,刷著沈龍淵的雪白的坐騎。
透過營帳倘開的大門,他端詳着正坐在營帳內的一張雕飾精巧,看上去價值不菲的木椅上的一個膚色白皙,柳眉杏目,身穿寶藍色的衣飾,面容秀麗的女子。那女子深鎖着一雙黛眉,滿臉惆悵地看著地面。
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有一盞帶有點點鏽斑的黄銅油燈,其中搖曳著一點橘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個營帳的內部。
那點燈火,隨著看不見的氣流,明明暗暗。那女子的影子,也有節律地在布幕上,變大縮小,仿佛一顆心臟不斷的律動。
此刻她正想念著草原上的那個獨一無二,粗獷淳樸,無可比擬的男孩子。她想起了他昔才在席間的神情:悲傷、憤慨、憎恨、無可奈何。
這一刻,她多想和他一起,化作兩隻飛鳥,離開所有的樊籠,雙宿雙棲,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不過,既然他們無緣相守,细想之下,她又希望那個男孩子,能盡快把她忘掉,忘掉他們之間的感情,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所有,找另一個女孩子,一起去走本屬于他和她的人生路途。
在營帳中的另一角,有一位穿著用帶有銀紋的雪白綢緞裁成的衣服,用紅繩系著一個整潔的髮髻,一臉秀氣的男子,和她相對而坐。
他翻著一本發黃的舊書,抬眼對她微笑着道:“燕兒,你渴了嗎?來,喝口水吧!”
她搖了搖頭,而那男子仍為她從桌上的一個通體丹紅,繪有白色火焰圖案的瓷瓶,往一個带有麒麟紋飾的青花瓷杯裏,倒出淺淺的一杯水。
他定神看著那女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知道,我們之間,暫時還沒有深厚的感情,但是,這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知道,天底下最愛的你的,能給予你幸福的人,是我沈龍淵,而不會是别的任何一個人。”
藍燕兒静静地看了沈龍淵一眼,然後拿起了瓷杯,把水了喝下去。營帳外的那個下人,這時走了進去,單膝跪下,向沈龍淵說道:“禀告大人,一切準備妥當,我們現在便可以出發了。”
沈龍淵笑著拍了拍雙手,道:“好,我們馬上出發,明天一早,我們便回到長春,給祖母她老人家一個大大的驚喜。”
“二夫人,請隨我來,我帶你上車。”
沈龍淵的下人向藍燕兒笑着伸出了他的手。
藍燕兒嫁到長春的沈府,是充當沈龍淵的妾侍。想到要與深愛的蒙一飛,生生分離,她心中感到酸楚處,不禁輕聲飲泣起來。
“燕兒,” 沈龍淵輕撫起藍燕兒的秀髮,笑道:“你放心,你從這大草原,嫁到我們沈家,我一定不會讓全府上下任何一個人虧待你的。阿博啊,天氣寒冷,你去把我的錦裘拿來,為二夫人她披上吧!”
阿博立马走向在帐篷外的沈龍淵的坐騎,去取他的錦裘,心想:“沈大人他雖然對之前的妾室洛楓,呵護備至,最終她還是被原配夫人‘平胡大將軍’的妹妹郎世華那隻母老虎,推進後院的枯井裡,一命嗚呼。這藍燕兒的命運,恐怕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的了。”
沈龍淵雖是一府的府尉,但他的武功,幷無甚麽可觀之處,僅靠著和郎世忠將軍的關係,才坐上了這個位置。
郎世華一直沒有爲沈家誕下男丁,身爲沈家唯一的男孫的沈龍淵,因此希望納藍燕兒為妾,以延續沈家的香火。
寒冷的風,吹得營帳的支架,嘎嘎作響。
一股氣流,劃過桌上的油燈,令其中橘色的燈火,劇烈地搖晃,然后熄滅。
整座營帳,立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
“你們全都別動!” 一把低沉雄渾的嗓聲,這時從營帳的外面響起。
阿博拔腿跑出營帳,一記冷箭,這時正中他的大腿。他疼得大叫一聲,倒到地上,不斷翻滾。
“來人啊!有刺客!” 他抱着大腿,大聲呐喊。
另一把同樣低沉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你再亂吵,我便一箭射穿你的喉嚨,讓你再也喊不出聲來!”
一把聽上去頗為稚嫩的聲音說道:“你們的那群無用的酒囊飯袋隨從,已悉數中了我的迷藥,昏死過去了。你還是省點兒力氣吧,就算喊破了喉嚨,也是没用的。”
沈龍淵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喝問:“你們是什麼人?爲何要襲擊本府的隊伍?”
“這還用問?我們當然是到這裡來,劫財劫色的了!” 另一把男聲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正是。” 一把與之一模一樣的嗓音和應道:“我們昔才已把你們所有的錢財,搜刮一空了,如今便只剩下這裏這位漂亮的姑娘了,嘿嘿!”
沈龍淵一臉怒憤。
“本府未過門的妾侍,你們也敢輕薄?要是本府逮到你們,一定會讓你們一個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藍燕兒從頭髮中取下一根銀色的綴有珠花的髮簪,用藍越古傳授的暗器手法,向剛才第一個說話的那個匪徒射去。
只見他拔刀擋下了她的攻擊,微微一笑。
“姑娘,此等雕蟲小技,也想傷得了我?”
藍燕兒看那人運刀的樣子,認出了他正是蒙一飛。
蒙一飛用經過刻意修改的嗓音道:“府尉大人,我們不想傷害你,只要你交出這位姑娘,我和我的兄弟們便放你一條生路。”
“笑話!本府乃堂堂一府的府尉,難道也會被你們這些匪徒們要脅?” 沈龍淵怒不可遏地道。
大腿了一箭的阿博,這時強忍劇痛,大喝一聲,向蒙一飛撲來。蒙一飛下意識地使出摔跤的功夫,將他撂倒。
藍燕兒暗想:“若大家和他們二人,糾纏太久,身份恐怕要敗露。”
她於是假裝惶恐地喊道:“你們這些采花賊,不要過來,救命!”
蒙一飛走向了藍燕兒,和她作了一番假意的糾纏,然後把她帶到了營帳之外。余海立馬撒出一把迷霧,把沈龍淵和阿博二人毒暈。
蒙一飛坐上了他的坐騎“飛龍”,抱著藍燕兒,和兄弟們一行六人一起,向蜿蜒曲折的十里溪的上游奔去。
藍燕兒激動得不禁落淚,而蒙一飛在她的耳邊,柔聲說道:“燕兒,十里溪上游的秘密山洞裡,藏有一個月的糧食,現在恐怕要委屈你,在那裡住下,待沈龍淵和他的人馬們離開之後,我便會來接你,一起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安渡餘生。今晚我們還要趕在他們轉醒之前,回到各自的營帳,所以我無法陪你過夜。我們很快便會再見面的,你得照顧好自己,多多保重,燕兒。”
他們在月下縱馬往秘密山洞馳去。蒙一飛仔細看去,前方似乎有一匹灰馬,其上坐著一個看上去十分眼熟的身影。
“哈哈,飛哥,恭喜你成功救出燕兒!林一峰在這裡,祝願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林小狐狸,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背負大弓的陳語冰,指著他喝道。
林一峰昂首笑道:“姓陳的大傻瓜,飛一蒙他沒告訴你們嗎?這次營救燕兒的方略,其實都是我想出來的?他的腦筋呢,一向不太好使,冥思苦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營救燕兒的方法。最後,他倒到了地上,給我叩了九個響頭,叫了我兩聲爺爺,我才勉為其難地救他於水火之中。飛一蒙,你憑良心說,這次你能成功救出燕兒,老子我是否該記上頭功?”
蒙一飛心想:“我這一次確實欠了這姓林的一個大大的人情。他想趁勢羞辱我一番,我也不應該介意的。”
他點頭應道:“阿峰,謝謝你想出來這個計劃,拯救燕兒。此番恩德,我蒙一飛沒齒難忘,日後定當圖報。”
“好,那你還不滾下來,從我的胯下鑽過去?這是我們之前說好了的,你現在可不要反悔。”
“哼,你這閹人,叫飛哥鑽你的空褲襠幹什麽?” 靳龍道:“這樣你就能變回一個真男人了嗎,林太監?”
“不就是嘛!” 靳鳳點頭說道:“飛哥,別跟他多言,快給這廝一點兒顔色看看。”
“你們都不要廢話,這是飛一蒙他答應了我的,如果他還算個男人,便得信守諾言,否則他便是一隻言而無信,過河拆橋的潑皮小狗。哈哈!”
“姓林的,廢話少說,跟老子過上兩招吧!” 陳語冰一揮馬鞭,向面前的林一峰衝了過去。
林一峰冷冷一笑。“陳小兵,對一府府尉出手此等天大的把柄,如今抓在了老子的手裡,你還敢對老子這般輕舉妄動?你信不信我現在便把姓沈的找來,讓你們一個個身首異處?”
蒙一飛怒喝一聲,從腰間抽出了一柄寒芒吞吐,電閃星飛的銀色大刀。
“林小狐狸,我欠了你的情,你趁機出言侮辱我,那算不了什麼,可你竟然要向那姓沈的告密嗎?我們受盡折磨而死,那也算了,可你有想過燕兒的下場,會是怎樣嗎?好,為了保證燕兒的安全,我今天只能對你大開殺戒了。”
他轉向陳語冰,說道:“兵哥!把你的刀拋給他,我蒙一飛不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藍燕兒嘆道:“阿飛,阿峰說這些話,分明是故意氣你的,你又何必當真?”
蒙一飛嚴肅地看著林一峰,道:“林一峰,既然燕兒爲你求情,我便暫且留下你的性命,不過,從今天起,你得跟我寸步不離,直到姓沈的和他的人馬們離開這裡為止。我會把摔跤的技藝,向你傾囊相授,以報答你的恩情,也好讓你從此不再被人看扁,知道了嗎?”
“飛一蒙,你説的話,真是可笑之極。你能殺我嗎?要是族裡突然少了一個人,沈龍淵豈不會對你們生疑?真是可惜,你從小到大,其實都活在一個天大的謊言裡:那個你那無比景仰的阿爹,其實便是害得大夥兒如今得一起流落塞外的元兇。”
林一峰的話音剛落,只見蒙一飛提氣一躍,從馬背上躍起,揪住了林一峰的衣領,把他摔到地上。只見他騎坐在林一峰的身上,然後用他鐵鑄般的雙拳,一拳一拳地,把林一峰打得血流滿面。
“還敢不敢侮辱我阿爹?還敢不敢侮辱我阿爹?”
“阿飛,你快住手!” 藍燕兒焦急地喊道。
林一峰的眼角流下了淚水,同時卻裂嘴笑了起來。
“好啊,飛哥!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快把我殺了吧,我死而無憾了!”
蒙一飛喘著大氣,站了起來。
“快給我滾,明天一早,記得跑到我家的營帳外會合,否則老子便來宰了你,知道了嗎?”
“事實勝於雄辯。” 血流滿面的林一峰,毫無懼色地喊道:“飛一蒙,我昔才所言,句句屬實,信不信由你!”
“阿峰,求你別再説了。” 藍燕兒從懷裡摸出一個白色的藥瓶,交到林一峰的手上。“你拿這金創藥敷上吧,謝謝你安排大家今天一起來營救我。”
“還是燕兒她講道理!” 林一峰喊道。
他用破舊的衣袖,抹去臉上的鮮血,然後爬上馬背,乘著清冷的月光,策馬離去。
林一峰離去後,大夥兒一起,瞧著蒙一飛,等他發號施令。
“我們快回到各自的營帳去吧。”
他看著林一峰遠去的身影,輕輕嘆息。
***
“燕兒啊,你到底到哪兒去了呢?”
身穿帶有花卉的紋飾的藍袍,雙肩寬闊,蓄著漆黑又濃密的鬍子,有著如鷹隼般銳眼的一雙眼睛的藍越古,哀哭著說道。
“請岳父大人放心,我們一起分頭去找,肯定能把燕兒她找回來的。” 沈龍淵道。
藍越古搖了搖頭,嘆了口息。
“這片大草原廣袤無垠,想找回燕兒,簡直如大海撈針。”
佇立在一旁的蒙一飛,握起了雙拳,咬牙切齒道:“就算把整片大草原翻過來,我們也要找出那群可惡的賊人,和把燕兒她救回。”
陳語冰點了點頭,問道:“沈大人,你想和我們一起去尋找燕兒,還是先回去長春,等候我們的佳音?”
沈龍淵摸了摸他的下巴,道:“我和我的屬下,對這片草原,並不熟悉。就算我們留在這裡,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既然幾位少俠不辭勞苦,肯為本府找回燕兒,本府便先率領手下返回長春,靜候各位的佳音吧。”
“不對,有沈大人坐鎮此地,我們會安心許多的。”
林一峰笑著說道,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阿博這時說道:“沈大人,依我看,不如由屬下帶領一隊人馬,留駐此地,協助這幾位少俠,而大人您則先回長春,必要時調遣官兵前來襄助,不知大人您覺得是否可以?”
沈龍淵點了點頭,笑道:“好,阿博,就這麼辦。本府先在這裡,謝過諸位了。”
林一峰笑著點了點頭,不發一語。
***
蒙一飛疑惑地道:“林小狐狸,你剛才爲何會慫恿姓沈那廝,留在這裡呢?”
林一峰露出了狡黠的神情,道:“傻瓜,你當真以為,那姓沈的信得過我們嗎?他肯定暗地裡懷疑,我們和他昨夜遇見的匪徒們,是不是一夥的。那個阿博留在這裡,我們正好利用他,證明自己的清白,豈不是一件美事?”
林一峰打了一個誇張的呵欠,躺到了長滿青草的小丘之上,慵懶地閉上了眼睛。
“我要睡午覺了,你千萬別吵我!”
蒙一飛用力地踢了林一峰的腰肢一腳,喊道:“喂,我説過要傳授你摔跤的功夫,你不想學了?”
林一峰半啓著雙目,笑道:“依我看,你是放心不下燕兒,想到秘密山洞去察看她了吧?你放心,昨天夜裡,我已經在洞外留下了我眷養的白雕‘翔鳳’。燕兒她若要向我們求救,只消放了它,它便會到這裡來找我們的,飛哥。”
蒙一飛心裡疑惑,林一峰為何要如此殫精竭慮地協助自己,拯救燕兒。雖然燕兒也是他的好友,但蒙一飛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林一峰這時定神看著他,意味深長地一笑。
“飛哥,我給你的那個錦囊,你沒丟棄掉吧?有一天你或許會看見其上寫了什麼,到時候你便能看見我想對你說得話了。”
從萬里無雲的晴空的遠方,這時突然飛來了一個小小的白點。林一峰站了起來,用手遮擋陽光,向它看去,只見它展開著雙翅,一副雄赳赳的樣子,正是他圈養的白雕‘翔鳳’。蒙一飛道:“是燕兒她向我們求救了?我們現在便回到秘密山洞去,察看她的情況吧!”
林一峰立馬張開了雙臂,攔在了蒙一飛的跟前。
“不可以,一定要等入黑之後,我們才能去看她。”
蒙一飛揚起他手中的馬鞭,喝道:“給我滾開!”
林一峰這時仍舊毫無懼色地攔在了他的面前。
蒙一飛垂下了手,嘆了口氣,道:“林一峰,你這又是何苦?”
林一峰嚴肅地說道:“飛哥,你別忘了,那個阿博和他的手下,還在四出尋找燕兒,我們如果被他撞見,後果是可大可小的。”
蒙一飛知道林一峰言之在理,但他那焦灼的心情,卻怎也平伏不下來。
“放心吧,我會做好萬全的安排,讓你和燕兒團聚的。”
林一峰上了馬背,笑道:“我辦正事去了,咱們待會兒再見吧!”
“林一峰,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你就別管這麽多了,交給我吧,飛哥。”
林一峰豎起了拇指,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林一峰策馬來到余海家的營帳。
余海正在搗著不同的草藥,細細地嗅著它們的氣味。
林一峰翻身下馬,笑道:“余大俠,你能用你的獨門瀉藥,對付阿博他們嗎?”
“發生什麼事了?” 余海問。
林一峰於是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余海。
“這有什麼難的?” 余海自信地道。他和林一峰一起,偷偷地跑到阿博的營帳外,把余海的獨門瀉藥,放到了他和屬下們的水缸中,而這時正是他們要用膳的時候。
半晌,只見他們一個個在營帳外面蹲下,腹瀉不休。
林一峰之後策騎到郭曉南的家,看見郭曉南正在餵飼他的愛駒。
林一峰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郭曉南。
“阿南,拜託你讓阿博和他的屬下的馬匹棄主而逃,讓他們不能尾隨我和飛哥到秘密山洞。”
郭曉南默默地點了點頭,來到了阿博的營帳,解開了阿博和屬下們的馬匹的韁繩,嘴裡輕輕呼嘯,那些馬匹便頭也不回地,棄主而逃。
阿博和他的下屬們,於是被困在了那裏,不斷腹瀉,又無法離開他們的營帳。
林一峰這時回去找蒙一飛,和他一起,回到了秘密山洞。
***
蒙一飛在洞口大聲叫喊:“燕兒,你在不在?”
陰冷的偌大的洞穴裡,只傳來了回聲,並沒有藍燕兒的回答。
憑著火摺子微弱的光芒,蒙一飛和林一峰一起,向洞內走去。
他們走到了山洞的深處,只見藍燕兒躺臥在地上,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緊閉著雙目,發出陣陣痛苦的呻吟。
“燕兒,你到底怎麽了?” 蒙一飛蹲了下去,緊緊地抱住了她。“阿峰,難道她是害了病了嗎?”
林一峰搖了搖頭,應道:“燕兒她的身體,一向十分健康,況且我們不久之前見她,她也並無任何異樣。依我看,我們還是請余矮子他,來為她看一下吧。”
林一峰寫了一張小字條,把它系在‘翔鳳’腿上的竹筒,把‘翔鳳’放出。
不久,余海便來到了秘密山洞。
“真是奇了,” 余海訝異地道:“我爹所珍藏的靈丹妙藥《百草丹》,能治百病,解百毒,卻對燕兒的病症發揮不了任何功效。”
“那說不定燕兒她並非害了病或中了毒?” 林一峰緊鎖著眉頭。“我聽說,苗疆一帶盛産一種名為‘蠱毒’的東西。所謂‘蠱毒’,便是用來操縱他人的毒蟲,中蠱之人只能聽命於下蠱之人,否則下蠱之人不提供抑制蠱蟲之物,他便會被體内的蠱蟲蠶食,痛不欲生,直至喪命。”
“我們要怎樣才能確認燕兒她是否中了蠱了呢?” 蒙一飛問。
林一峰掩起了他的嘴,奸詐地一笑。
“我倒有一個法子,也許能讓那阿博把他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怕不怕鬼?”
余海雙眼一亮,笑道:“你是想扮鬼嚇他?這個主意不錯!”
***
“龍大人,我們已經服下了我們沈家的止瀉藥,但還是這般腹瀉不止。” 阿博的一個高高瘦瘦的手下,面有難色地道:“我們不如及早動身回長春就醫,你說行嗎?”
另一個矮胖的手下,捧著劇痛難當的肚子,點頭說道:“雖然這有負沈大人的重託,但我們如今這副模樣,在尋回二夫人的事情上也是幫不上半點忙的。”
其實,龍洪博十分清楚,沈龍淵根本不在意藍燕兒的死活,因爲正是他在給予藍燕兒的那杯水中,下那產自苗疆的《金蠶蠱毒》的。
如今藍燕兒不在他的身邊,肯定已被金蠶蟲折磨得死去活來,甚至已然斃命。沈龍淵命他留駐草原的真正原因,是徹查昨夜的那群匪徒們的來歷,並非尋回藍燕兒。
“這件事我得先請示大人,你們先去歇著,我現在便向沈大人傳書。” 龍洪博說道。
放出信鴿後,龍洪博吹熄了油燈,躺到了榻上,强忍著不適,嘗試入眠。
一陣陰風,這時吹過,令營帳的支架嘎嘎作響。龍洪博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塌上爬了起來,探頭往營外看去。
慘白的月光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面容被頭髮遮蓋著,向他飄來,淒厲地喊道:“阿博,我死得好慘啊!”
龍洪博心中一凜,跌坐在地,猛烈地搖起了頭。“不關我的事,是沈龍淵他在給你的水裡,下那《金蠶蠱毒》的。”
“看!蟲子們在我的腸裏,不斷鑽來鑽去,哪怕我死了,還是不停地折磨我!” 那人影喊道:“快說,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解開《金蠶蠱毒》?”
龍洪博惶恐地應道:“《金蠶蠱毒》的解方,我不知曉,但我的血液的腥氣,能抑制蠱蟲的作動。是沈龍淵逼我用我的血,去喂養蠱蟲,你要報仇的話,找他去吧,千萬別殺我!”
“既然蠱蟲要聞你的血,你還不把它交出來?” 那女鬼厲聲呼喊,伸出了她蒼白纖幼的手。
龍洪博解開了包紥腿上箭傷的綳帶,往一個水囊擠出了血水,然後將其抛向了那個女鬼。
“不要殺我,要是我死了,你身上的蠱毒,或許便永遠也解不開了。”
一會兒後,狂風止息,月下的那個女鬼,也不見了踪影。
龍洪博不禁鬆了一口氣,用火折子點亮了營帳內的油燈,赫然發現整個營帳之內,竟然爬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昆蟲,嚇得他立刻驚叫著奔逃。
“這樣的窩囊廢,竟然是一府府尉的左右手,依我看長春的沈家裡,多半都是一些沒用的東西,咱們大夏的大好河山,交給這些窩囊廢守護,難怪老百姓都無法過上安生的日子了。” 蒙一飛搖頭輕嘆道。
“我們快去找燕兒,讓她聞聞水囊裡的血,看看她會否覺得好一些吧!” 扮成了女鬼的林一峰,撕下了臉譜,對蒙一飛道。
“怎樣,林小狐狸,我的引蟲劑,夠利害的吧?” 余海傲然一笑。“你下次再敢背叛我們,我便用它來招呼招呼你,看我不把你嚇得屁滾尿流!”
林一峰拱手笑道:“我怎敢得罪余大俠您呢?以後就請您多多照拂小弟我了,哈哈。”
余海摇頭笑道:“油嘴滑舌,一聽便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們一起策馬回到十里溪上游的秘密山洞,蒙一飛把裝著龍洪博的血液的水囊,讓藍燕子去嗅,過了一陣子,她的雙頰果然恢復了一點兒血色。
“這可不是長久之計。” 余海微嘆道:“我們總不能一直向那窩囊廢討要血液吧?”
蒙一飛摸著下巴,沉吟道:“看來,我們得去一趟長春,從沈龍淵手裡取得根治《金蠶蠱毒》的法子。我們不如跟家裏的長輩們說,臘月快到,我們想趕些馬匹,到長春的馬市去做買賣。這樣的說辭,你們覺得如何呢?”
林一峰笑道:“飛哥,你是我們的老大,你說怎樣,那便怎樣,我們一定會追隨著你到底的。你說對麽,余海大俠?”
余海微笑著點了點頭。“這一次,我們一定要讓那姓沈的混帳東西,吃不了,兜著走。”
***
“飛兒啊,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在瞞著娘親啊?” 黃姜手裡捏著針線,狐疑地看向了蒙一飛。
“沒有啊,娘。臘月就快到了,我想和兄弟們,帶著我們的馬匹,到長春的馬市去做買賣,賺些銀子,回到家來過個肥年,娘,你說行麽?” 蒙一飛問道。
黃姜沉默了下來,凝神看著蒙一飛,然後,她嘆息了一聲,擱下了手中刺繡著的布巾。“飛兒,你長大了,你想怎樣做,便怎樣做,娘親再也管不了的了。飛兒,你只消記得,不管發生何事,娘親都會在這兒,等你回來的。你自己多保重,也照顧好倚重你的那些兄弟們,可以嗎?”
黃姜伸出了手,笑著輕撫起蒙一飛的臉龐,然後她繼續一針一線地,刺繡起來。
“飛而,你要切記,江湖人心險惡,行走在外,切忌輕易惹事,萬事都要小心,以和為貴。”
蒙一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黃姜輕嘆了一聲,露出萬分感慨的神色,看向了營帳外的天空。
“你和你爹一樣,喜歡四處闖蕩,廣結好友。你去闖闖也好,不經歷點兒事,你又怎麼能真正長大成人了呢?”
黃姜用牙齒咬斷了系著針的紅線,把一幅栩栩如生的飛鳳刺繡,交到了蒙一飛的手上。
“你帶上這個,它說不定能幫上你的忙。”
“娘,你多保重,我很快便會回來的。” 蒙一飛定定地看著黃姜。
黃姜燦爛地一笑,點了點頭。
“別擔心,你也照顧好自己。”
***
第二天清早,魚肚白色的陽光,灑在草原上,令草上凝結的露珠,閃耀起亮白的光芒。蒙一飛匆匆吃過面餅,然後辭別娘親,騎上了“飛龍”,趕著另外十匹馬兒,往十里溪的下游奔去。“鹿王帳”的兄弟們,早已在那裡等著他。
蒙一飛向大家抱拳笑道:“為了燕兒的安危,我自然不介意豁出生命,但你們這次與我一起犯險,我真不知該當如何報答大家才好。”
“飛哥,我們既是兄弟,自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就別說這種見外的話了。” 余海說道。
靳龍的雙眼,機靈地骨碌一轉,微微一笑,道:“飛哥,只要你早點兒跟燕兒她成親,和她生一堆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讓他們都拜我們爲師,便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了,哈哈!”
蒙一飛聞言仰首大笑起來。
“如蒙大家不棄,願意把看家本領傾囊相授,那是我和燕兒的孩兒們的福分!”
他們揚起馬鞭,策騎著馬匹,往位處東方的長春奔去。
馬蹄下的青草,清香泌人,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陳語冰引腔唱起了牧歌,而其他的男孩們,都一起唱和了起來。
他們的歌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夾雜著歡聲笑語,乘著馬蹄聲,在廣袤無垠的大草原上掠過。
蒙一飛一邊唱歌,一邊心想:“燕兒,你放心,我一定會和大家一起,盡快找出解救你的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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