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構 1：無名城檔案 The Nameless City Files - 不鳴之鐘 The Silent Clock

檔案編號：UW-A1-07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YnSUY0pp
登錄類別：公共設施異常/時間記錄偏差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pnCwmy8K
原始文件數量：9 份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tt4adD2V
整理狀態：可讀，但時間標記不穩定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ulhPg3dP
備註：本組文件多次出現「十二點零一分」「第十三下鐘聲」「慢一分鐘」等重複標記。閱讀期間，檔案室內時鐘曾停頓 60 秒。

第七組文件，是由一張舊相片開始。

相片裏是一座廣場。

廣場中央立着一座鐘樓，石砌塔身，四面鐘面，底部有拱門，拱門後方似乎通往一條狹窄街道。相片年代應該很早，畫面黑白，邊角有摺痕，但鐘樓輪廓十分清楚。

最令人在意的是鐘面。

四面鐘都停在同一時間：

12:01

不是十二點正。

是十二點零一分。

照片背面有一句鉛筆字：

它不是壞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k81uozKi
它只是不肯又敲下一下。

第一份文件，是鐘樓維修紀錄。

設施名稱：中央廣場鐘樓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vcwhsyNP
地址：舊市政廳前廣場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3oIFmh6xQ
建成年份：1894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sJtUOIIr
負責部門：公共工程及市政設施科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wqzoOtIY
異常首次登記：1917 年 8 月 31 日

維修紀錄語氣非常工整，像每一個字都刻意避免想像。

報告稱，鐘樓於午夜停止敲鐘。
鐘面顯示 12:01，惟鐘槌未有完成第十二下後之復位動作。
機械師檢查後未發現主軸斷裂、齒輪脫落或配重失衡。
奇怪得是，鐘樓內部所有機械仍在運作。
但鐘聲沒有出現。

我讀到這裏，忍不住望向檔案室牆上的時鐘。

秒針正在走。

滴。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x3lBkQin
答。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lhjeZnrJ
滴。

我盯住它，直到秒針轉過十二點方向。

它沒有停。

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才發現，我剛才竟然一直屏住呼吸。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更早的手寫報告。

紙面有水漬，右上角印章模糊，只剩下「市政廳」三個字可辨。

午夜前，廣場一切正常。
有市民聚集於鐘樓下方，等待新命名周年紀念日到來。按照傳統，午夜鐘聲後，市長將於廣場宣讀城市正式名稱及建城誓詞。
十二下鐘聲響畢後，人群未有散去。多人聲稱聽見第十三下。
本人當時站於鐘樓西側，確實聽見額外鐘聲一次。
該聲較前十二聲低沉，似乎並非由鐘樓上方傳來，而是由地底傳出。
第十三聲後，廣場內所有人短暫靜止。
約一分鐘後，人群恢復動作。惟多名市民表示，剛才有人在他們的耳邊呼喚回家。

「呼喚回家」。

這四個字又將我帶回地方志殘頁的那句話：

回來時仍有燈的地方。

如果城市的古老稱呼原本就是一種邀請，那麼每一次周年紀念、每一次集體讀名、每一次鐘聲下的宣告，是否都等於重新向某處發出同一個呼喚？

而那一晚，或許有甚麼東西終於回應了。

第三份文件，是一張活動程序表。

標題為：

建城周年紀念典禮程序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x8Dp43wG
Founding Anniversary Ceremony Programme

程序列得非常仔細：

23:45 市民入場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TvpFqKKm
23:50 合唱舊市歌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BeEHxoeg
23:57 市長致辭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XdjIYcKk
23:59 全場肅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iOVFvlXM
00:00 鐘樓鳴鐘十二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NlpAZNSK
00:01 全體市民誦讀城市名稱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es7XX4vl
00:02 點亮廣場四方街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ZZKf6UDd
00:05 宣讀建城誓詞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s8zVtTES
00:10 兒童合唱團演唱《回燈之歌》

我停在 00:01 那一行。

全體市民誦讀城市名稱。

不是市長一個人讀。

不是文件上寫。

是整個廣場，所有人，在同一分鐘，用同一個聲音，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我忽然明白為甚麼鐘停在十二點零一分。

因為真正出事的，不是午夜。

是午夜之後的一分鐘。

鐘樓不是不肯敲十二點。

它是不肯讓那一分鐘繼續。

第四份文件，是鐘樓管理員的日記。

署名為：

陳守鐘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gHpbnSPm
Clock Keeper Chan

日記寫於異常後第二日：

昨夜之事，不可只作機械故障處理。
我守鐘三十年，知道每一枚齒輪如何咬合，每一條鏈何時拉緊，每一聲鐘如何由銅腔裏震出來。
但第十三聲不是鐘。
它像鐘一般記起了自己不是為報時而建。
它像有人在塔底回應廣場上所有人的名字。
今日早上，我進入鐘樓底層，發現原本封死的石牆後有一條窄梯。梯級向下，不知通往何處。
牆上刻着一句舊文：
凡被命名者，終須回應。
我用手模那行字時，聽見下方有人敲了三下。
不急。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ZcwKKh0O
不重。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0Uxa51FQ
像知道我一定會聽得見。

下一頁只有一句：

我今日沒有下去。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O1ZBPF52
但我知道，明日我也許會。

第五份文件，是一份兒童合唱團名單。

起初我不明白為甚麼這會被放入同一組。

直到我看到名單旁邊的備註：

典禮後，兒童合唱團成員共二十七人之中，有二十四人於翌日返校時，均無法完整地唱出《回燈之歌》。
歌詞中所有涉及城市名稱、中央廣場及鐘樓底層之段落，均被兒童自行跳過。
其中一名兒童表示：「不是我不記得，只是唱到那裏時，課室會自己變暗。」
另一名兒童表示：「老師說不要唱那一句，因為鐘會聽到。」

附件是一頁歌詞。

大部分文字仍在，只有副歌中間被挖去一段。

可讀部分如下：

當晚燈尚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WvrYLsnd
當橋仍記得水聲，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4L5TbGmb
當你離去又回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9uOc1Tkp
請叫我——

後面空白。

再下一行：

我便為你留門。

我沒有再讀下去。

因為這首歌不像普通市歌。

它像一份契約。

市民唱出名字，城市便為他們留門。

但如果門背後不只收留歸人，亦收留某種被呼喚而來的東西呢？

第六份文件，是市政廳緊急會議摘要。

時間為停鐘事件後第七日。

本週內，中央廣場鐘樓已停止敲鐘七次。
每次停止均發生於有人在廣場附近公開讀出城市名稱後。
讀名後約一分鐘，鐘面顯示 12:01，不論實際時間為何。
同時，廣場四周道路將短暫錯位。部分市民可見未登記街道、已拆除建築或尚未出生之親屬。
建議即日起暫停公眾集會、周年誦名及市歌合唱。

下面有人手補充：

暫停鐘聲容易。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XrgJ5arE
暫停名字很難。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YuY08m6E
暫停一座城市記得自己，最難。

我讀完這句，感到一種沉重的清晰。

命名禁令不是突然落下的黑布。

它是一連串恐懼後的結果。

但正因為它有原因，才更危險。因為人一旦相信自己是在防止災難，就可以替任何抹除找到合理說法。

第七份文件，是一張照片放大影印。

相中仍然是中央廣場，但角度不同，應該是從高處向下拍攝。

廣場上站滿人。

每個人都抬頭望向鐘樓。

可是在鐘樓底部拱門後方，本應是陰影的位置，有一條街。

一條不應該在那裏的街。

街上有濕漉漉的石板路，有開着燈的店舖，有一個影站在路燈下。

照片模糊，看不清那人是誰。

但在影印紙背面，有人寫着：

那不是入城口。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F4nONFCw
那是城市延伸出來的一小段記憶。

第八份文件，是鐘樓拆除申請。

申請理由：結構老化、公共安全、改善交通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hp6w2jKM
實際備註：持續性時間異常及召回風險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e7hb3T7M
處理結果：駁回。

駁回原因只有一行字：

拆除鐘樓將導致地下結構失去唯一穩定錨點。

這句話令我重新看向所有文件。

鐘樓不是問題的源頭。

它是錨。

它把某些東西固定住。

也許正因如此，它不能敲響下一下。

因為一旦鐘聲完成，某個被固定的狀態就會前進。

十二點零一分不是錯誤。

而是一個被永久按住的瞬間。

最後一分文件，是陳守鐘失蹤前留下的紙條。

字跡很慢，很穩。

他們以為鐘停了，是因為城市想回來。
我在塔底聽了很多晚。
不是城市回來。
是城市一直在叫我們不要再呼叫它。
每次我們讀出名字，它就不得不回應。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R4DncTAp
每次它回應，底下的門就開一點。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me6LVGS4
每次門開，河下的空洞就更近。
城市不是門後的東西。
城市是門前最後一道鎖。

紙條到這裏中斷。

最底下還有一句，寫得非常細：

如果你聽見第十三下，不要數第十四下。

我將這組文件編為：

「停鐘事件組 The Silent Clock Cluster」

按下確認後，檔案系統先是停頓了一分鐘。

整整六十秒，螢幕沒有變，時鐘沒有跳，連冷氣聲都像被抽走。那一分鐘裏，我只能聽見自己心跳，和很遠很遠的銅聲餘震。

然後系統恢復。

資料夾建立成功。

但「建立時間」一欄顯示為：

00:01

無論我如何刷新，都沒有改變。

同一時間，紙箱底部有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我低頭，看見下一份文件露出一角。

那不是紙。

是一小片潮濕的石灰色碎屑，夾在一份工程圖紙之間。

圖紙標題已經被水浸花，但仍能辨認出英文副題：

The Riverbed Hollow

至於中文標題則被人用黑筆補在上方：

河下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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