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構 1：無名城檔案 The Nameless City Files - 命名禁令 Prohibition of Naming

檔案編號：UW-A1-04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P0zl61kJ
登錄類別：內部會議紀錄/語言管制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J5LhqCBt
原始文件數量：7 份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O9CyRTMg
整理狀態：部分缺頁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Rxa9BRJX
備註：本組文件多次出現「不得命名」「暫以空白代稱」「名稱即入口」等語句。閱讀時曾出現短暫聽覺異常。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ADG5cgRw

第四組文件的封面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被保存下來的舊檔案，反而像有人剛剛從會議室印出來，趁墨粉仍有微熱，便直接放進紙箱。

封面標題是：

會議紀錄：關於命名禁令之初步討論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oyO7Ij6l
Meeting Minutes: Preliminary Discussion on the Prohibition of Naming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FlDFtxU1

下方沒有機構名稱。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40dfhAf2

沒有會議地點。

沒有與會者清單。

只有一行用打字機打出的日期：

日期：不宜追溯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Unw74Jc5

我盯住那四個字。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iLo6sHSL

行政文件不會這樣寫日期。

日期可以缺失，可以遮蓋，可以寫「未明」，可以寫「無法確認」。但「不空追溯」不是資料狀態，而是一種警告。

意思不是「我們不知道」。

而是「你不應該知道」。

第一頁是會議摘要。

本次會議旨在討論該城市名稱之使用風險，並評估是否有必要暫停其於公文、地圖、郵政、教育、醫療、戶籍及媒體渠道之正式書寫。
初步共識如下：
一、該名稱並非單純地名。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12dkhbOu
二、該名稱具備指向性、召回性及開門性。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RcDIH3t7
三、重複書寫或公開讀出該名稱，可能導致被封存區域重新對齊現實。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n2FyXypF
四、在未確認後果前，應採取「空白代稱」政策。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OIL6YOov
五、如必須提及該地，建議使用「該區」「未登記地點」「查無此地」等非召回性表述。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ImaWfEyX

「開門性」。

我把筆停在這三個字旁邊。

一個地名為甚麼會有開門性？

地名本來只是指向一個地方。你說出它，人們知道你在說哪裏；你寫下它，信件知道要送往哪裏；你把它印在地圖上，路線知道要怎樣前往。

但如果某個名字不只是指向地方，而是把地方帶回來呢？

如果名字不是標籤，而是一條路呢？

那麼不准命名，就不只是抹走身份。

它是一種封門。

第二頁記錄了幾位與會者的發言。

他們的姓名全部被遮蓋，只剩下職銜。

市政代表：我們不能長期假裝那裏不存在。道路維修、供水系統、公共醫療、學童分派，全部都離不離它。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RKt46pgz
安全顧問：問題並非它是否存在，而是它以何種方式存在。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nrsA982A
語言學顧問：名稱一旦被穩定使用，地方會重新獲得集體定位。這不是象徵，而是機制。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neatPdew
檔案主管：若名稱從所有正式紀錄中移除，後世將無法重建索引。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iWLB5EE2
安全顧問：正是目的。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xriWFwrR
市政代表：你是在提議讓一整座城市從制度中失蹤。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aZWEDhOS
安全顧問：我是在提議讓門保持關閉。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qpXFMQVU

門。

又是門。

從退件通知，到錯位地圖，到戶籍空白，所有文件都像在不同角度描述同一件事：有一座城市不只是被忘記，而是被關起來。

但我仍然不知道，門後面到底有甚麼。

是城市本身？

抑或是城市裏某種不應該走出來的東西？

第三頁缺了一角。

破口很整齊，像被刀片切走。殘留文字如下：

經初步測試，當實驗對象於白紙上完整書寫該城市名稱後，出現以下現象。
1. 「實驗室門牌短暫變更為未知街道門牌。」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1nYAmFTG
2. 「外部走廊長度增加，並出現未知的窗戶。」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oNd7zrb0
3. 「監測錄音中錄得遠距離鐘聲。」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dk90ndVo
4. 「實驗對象聲稱聞到雨水、煤煙、舊書及麵包氣味。」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0eqoeYUbh
5. 「書寫完成後 17 秒內，紙張出現潮濕宴跡。」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rY70O9SD
6. 「第二名實驗對象於未接觸原紙張的情況下，自行說出同一地名的第一個音節。」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KN9Qe64c
結論：名稱具有傳染性召回效應。

下面是一段被粗線劃掉的補充。

我花了很久才從筆壓中辨認出部分字句：

不是城市記得自己。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9JIneODf
是名字記得回去的路。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POHxAKtu

我閱讀這句時，檔案室上方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

像有一輛很重的車，從樓上不存在的街道駛過。

天花板沒有裂。

燈沒有閃爍。

但桌上的紙張微微震了一下。

我等了幾秒。

又一下。

很遠，很慢，很沉。

像夜班巴士停在一個無人的月台前。

第四頁是一份決議草案。

它的語氣比前面冷靜得多，也殘酷得多。

命名暫停措施草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vnvuTZ9x
一、即日起，所有正式文件不得書寫該城市名稱。
二、既有文件中如出現該名稱，應以黑條、空白、亂碼化或墨漬遮蔽方式處理。
三、地圖資料須保留道路連續性，但移除地名、行政邊界及公共設施標籤。
四、郵政系統不得建立該城市索引，相關地址一律標示為「查無此地」。
五、戶籍、學籍、醫療及死亡紀錄可保留個人身份資料，但不得將該城市列為出生地、現居地或死亡地點。
六、教育材料不得提及該城市歷史。若學生自行提出，教師應以「地方傳說」「舊稱誤記」或「資料錯誤」處理。
七、媒體報導如涉及該地事件，須改以鄰近地區代稱。
八、任何人不得於公開場合完整讀出該城市名稱。

第八條下面，墨水特別深。

像有人曾經在這裏停筆很久，最後才把句號按上去。

我忽然想像那場會議。

一張長桌。幾杯冷掉的咖啡。窗外下雨。有人拿着資料說，這只是不完整的臨時措施；有人說：等待危險解除後會恢復；有人說，居民不會被真正傷害，只是暫時不被正式命名。

每一個殘酷制度開始時，大概都會把自己叫做「暫時」「臨時」。

第五頁不是會議紀錄。

是一張夾在中間的私人便條。

紙張很薄，邊緣有撕痕。字跡與前幾份批註相似，但更急促。

他們說名字會把城市帶回來。
但城市從來沒有離開。
離開的是我們。
我們退回它的信，擦走它的地圖，改寫它的出生證明，然後說它很危險。
如果一個地方被封住太久，裏面的人會變成甚麼？
如果一座城市一直聽見外面的人否認它，它還會相信自己屬於這個世界嗎？

便條最後有一句話，被重複寫了三次：

不要讓空白成為法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GEDn0qt4
不要讓空白成為法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M8YS2YwD
不要該空白成……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KAKgTekr

第三次寫到一半，筆跡斷了。

像寫字的人被逼停下來。

或者終於明白，空白早已成為法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9wyBLRgA

第六頁是會議結論。

經多方評估，與會者同意：
該城市名稱暫不具備安全使用條件。
為避免封存狀態失效，所有正式渠道須停止使用該名稱。
有關措施不應對外稱為「禁令」，以免引起不必要聯想。建議對外使用以下表述：
資料標準化修正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Q9m4MmuU
行政分區整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J5NRqP1s
歷史地名清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PhfysRVG
郵政資料庫更新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ugxItYHm
地圖精簡化處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J2mmd4kE

我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而是因為那些詞語太熟悉。

任何事只要被包進足夠溫和的行政語言，就會顯得沒有殺傷力。沒有人消滅了一座城市；大家只是修正資料。沒有人抹走了一群人的家；大家只是更新系統。沒有人禁止了一個名字；大家只是避免誤用歷史地名。

語言可以封印地方。

也可以封印責任。

最後一份文件，是一段會議錄音的逐字稿。

但逐字稿只有後半段。

前半段被標示為：

音訊內容不可轉錄。原因：涉及完整名稱。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NZLiX1AQ

可讀部分如下：

未知職員甲：如果以後有人重新找到這些文件呢？
安全顧問：文件會失效。名字不完整，索引斷裂，無人能夠重建。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xodeo0PE
未知職員乙：但記憶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6AMKQraC
安全顧問：記憶會老化。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jWTXczeT
未知職員乙：家庭也會傳承下去。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jJrV1fP7
安全顧問：家庭會選擇沉默。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5ECaXAt2
未知職員乙：城市裏的人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81ERw5EJ
安全顧問：他們將被為鄰近地區居民。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XVzdToii
未知職員乙：如果他們拒絕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2Qi9W6i6
安全顧問：他們會學懂。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gHwoDK18
未知職員乙：你不怕他們恨我們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nvqVIFE9
安全顧問：我更怕他們記得自己。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l7H1zo6s

逐字稿到這裏，本來應該結束。

但頁底有一行小字，像是自動轉錄系統在會議結束後仍然錄到的殘餘聲音：

背景音：遠處多人同時低語。無法辨識內容。懷疑是在重複同一地名。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1EWIruAX

我不應該讀出來。

我知道。

即使那一行沒有寫出地名，我仍然感到它正在句子背後等待。像一個人站在門外，不敲門，只把額頭輕輕貼在門板上。

我把逐字稿合上。

但合上的瞬間，我聽見檔案室某個鐵櫃裏傳來低語。

不是一把聲。

是很多把聲。

它們很輕，很遠，像隔住幾層牆壁、幾十年、幾百份文件，仍然努力把同一個名字送出來。

我聽不清。

幸好聽不清。

我將這組文件編為：

「命名禁令組 Prohibition of Naming Cluster」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hixJsMsl

建立資料夾時，系統第一次彈出確認提示：

警告：此分類可能構成召回行為。是否繼續？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LLaSPwGJ

下面有兩個選項：

繼續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C1UMMxvt
取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DShUPOt1

我凝望住「取消」良久。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5wrYralD

理智上，我應該按下去。

我只是一名檔案管理員，不是調查員，不是見證人，更不是那座城市的居民。我沒有義務替一個被封存的地名冒險。文件整理到這一步，其實已經足夠證明異常存在。

但若我按下取消，這組文件會變成甚麼？

未分類。

待處理。

無法核實。

查無此地。

我忽然明白，封印不是一次完成的。

它靠每一個人，在每一個可以承認的瞬間，選擇不承認。

我按下：

繼續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9ZOrLs6I

螢幕閃了一下。

資料夾成功建立。

同一刻，工作桌上的電話響了。

那部電話是內線電話，早已停用多年，地線都斷了。平日只是放在角落，接線垂在桌後，像一條乾枯的黑蛇。

它響了三下。

我沒有接。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我伸手拿起聽筒。

電話另一端沒有電流聲。

沒有呼吸聲。

只有一段很遠的廣播。

「各位市民請注意，因應命名措施即將生效，所有公共標示將於午夜前更換。請勿於街道、學校、醫院、車站或郵局內讀出本市名稱。若有長者或兒童未能配合，請即時通知鄰近管理人員。多謝合作。」

廣播停了一下。

然後，有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很細，很近，像貼住聽筒問我：

「那麼我們填寫學校地址時，要寫哪裏？」

我沒有回答。

因為電話線的另一端，忽然傳來很多紙張同時翻動的聲音。

接着，是一聲印章落下。

清脆。

準確。

不可逆轉。

聽筒裏最後只剩下一句話：

下一份文件，是第一個違反禁令的人。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qwSmS2p2
The next file is the first person who broke the ban.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2Gi5PM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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