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永遠沒有停歇的意思。大雨兜頭兜臉地砸在荒蕪的廢墟上,發出一片沉悶的「嘩嘩」聲。唯獨落在無聲之樹上的雨水,好像是被那乾枯如人皮的樹皮生生吸乾了一樣,連一滴水花都濺不起來。
走過來的那個影子,終於在無聲之樹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穿著一件黑色連帽雨衣的男人,帽簷拉得極低,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大雨融為一體的陰冷。他身上除了雨水的腥氣,還夾雜著一種無法掩蓋的冷雨消毒水屍臭味——那是長年累月混跡在陰暗窄巷、處理無人認領死屍才會浸透進骨髓的惡臭。
他是舊城區的收屍人,林祐深(或者說,在葬老師眼裡,他只是另一個早晚會變成肥料的活死人)。他孤身一人,在雨中像一具僵硬的墓碑。
葬老師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安靜地坐在破爛的藤椅上,指縫夾著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MRbAxQvku
「嗒。」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的伸出那雙因為長期浸泡冷水而發白、乾裂的手,從雨衣底下摸出了一個用粗麻布死死紮緊的袋子。那麻布袋沉甸甸的,外層已經被裡面的東西滲出了斑駁的暗黃色油漬。
他將麻布袋輕輕放在葬老師腳邊的泥濘裡。袋口撞擊地面,發出一陣沉悶而乾枯的「咔噠」聲。那不是石頭的聲音,而是骨頭。
「融不碎。」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紗紙在摩擦,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極其虛弱,「火化咗三日三夜,個爐燒到連生鐵都快要熔,但呢堆骨……依然係咁樣。大師兄話,呢啲嘢,舊城收屍人收唔到,只能送嚟呢邊。」
葬老師終於微微的斜了斜腦袋,渾濁的目光落在那袋麻布袋上。
在《舊城收屍人》的那些故事裡,林祐深處理過無數因罪孽、遺忘而死的人,每一個靈魂死前都有著一段驚心動魄、令人落淚的悲慘過去。甚至在舊城中心的傳聞中,這袋骨頭可能來自某個被全家滅門的厲鬼,或者是死在唐樓夾縫裡、帶著百年怨恨的詛咒之物。
但在葬老師這裡,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什麼罪孽,什麼冤屈,都不過是陽世人自己編造出來欺騙靈魂的謊言。
葬老師吐出一口灰色冷煙,冷煙在雨水中竟然沒有散去,反而像一層薄紗般覆蓋在麻布袋上。他慢吞吞地伸出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解開了紮緊的麻繩。
麻布袋敞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堆泛黃、焦黑,卻完整得有些詭異的碎骨。有些是頭骨的碎片,有些是粗壯的肢骨。最令人心寒的是,這些碎骨的表面,竟然隱約閃爍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就像是血管一樣在骨質表面蔓延。當雨水落到這些碎骨上時,骨頭竟然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如同女人在耳邊瘋狂咀嚼、撕咬的「雜雜」聲。
這堆骨頭在抗拒死亡,它的執念太強,強到連火葬爐的烈火都無法將其碳化。「佢死前……」林祐深似乎想要開口解釋這堆碎骨背後的慘案,想要說出那個在雨巷中被生生折磨至死的靈魂有多不甘。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JTYHRSi4
「唔需要講。」葬老師冷冷地打斷了他。那是葬老師今晚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得沒有任何抑揚頓挫。他撐著那把【無齒生鏽鐵鏟】,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看著林祐深,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死咗就係死咗。背後有咩古怪,有咩出入,邊個害邊個,對我嚟講,都無分別。」
林祐深愣了愣,拉低帽簷,沒有再說話。在舊城區,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經歷是獨一無二的悲劇,但在這片廢墟前,所有的轟烈都顯得無比廉價。
葬老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無聲之樹北側的樹根旁。那裡的黑土因為吸收了太多的雨水,已經變成了黏稠的爛泥。
他提起生鏽鐵鏟,一鏟一鏟地掘開泥土。隨著坑洞愈來愈深,泥土裡竟然滲出了黑色的液體,散發著和這堆碎骨一模一樣的腥甜。葬老師用鐵鏟一挑,將整袋泛黃的碎骨無情地倒入坑底。
「喀啦!」在碎骨觸碰到深坑底部那一層泛著油光的黑土時,整堆骨頭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那些碎骨竟然試圖互相拼接,在泥坑裡拼出一隻乾枯的手爪,瘋狂地抓撓著泥壁,試圖從這個漆黑的深淵裡爬出出來。微弱的、不甘的「屍語」從泥坑深處傳出,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雨中尖叫:「我好痛……我要報仇……我唔甘心……」
這股強大的執念,足以讓任何一個走進雨巷的普通人瞬間的發瘋。然而,葬老師只是冷眼旁觀。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這不是什麼厲鬼作祟,這不過是一堆肥料在發酵時產生的熱量罷了。
他再次舉起那把沉重的【無齒生鏽鐵鏟】,面無表情,對準泥坑裡那隻試圖爬出的骨爪,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生鏽的鏟面與堅硬的骨骼狠狠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那隻骨爪被生生拍碎,化作更細小的粉末。葬老師沒有停手,他就像一個毫無感情的機器,一鏟接一鏟,粗暴而機械地將四周的黑土鏟進坑裡,將那些尖叫聲、抓撓聲一寸寸地活埋。
最後,他抬起腳,用沾滿黑泥的鞋底,狠狠地在剛填平的泥土上踩了幾腳,直到將那片土地踩得像鐵板一樣結實。
坑底徹底安靜了。此時,頭頂上的【無聲之樹】似乎感知到了這股前所未有的「重肥」。大樹北側那粗糙如死人皮的樹皮上,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喀喀」扭曲聲。一條原本乾枯的樹枝在雨中瘋狂抽長了幾寸,隨後,樹幹上緩緩隆起了一塊形似人類肋骨的、怪異而扭曲的樹瘤。
大樹安靜地吞噬了收屍人林祐深燒不掉的怨恨。葬老師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他走回藤椅旁坐下,重新端起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在鐵鏟上輕輕敲了敲,彈走上面殘留的黑色泥屑。
火光在灰色冷煙中明滅,他看著雨中那個默默轉身、準備離去的黑衣收屍人,沙啞的粵語再次在死寂中響起: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J5NnPf4H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林祐深的影子漸漸沒入黏稠的灰色大霧中,消失不見。而葬老師只是靜靜地坐在雨中,繼續抽他那充滿死灰味的煙,等待著下一個送垃圾的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OduqLLH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