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邊緣是沒有光的。這裡連霧氣都是黏稠的,帶著一種揮之不散、近乎腐爛的腥甜。那不是豬肉檔死血的腥,也不是雨水浸漬死老鼠的臭,而是從幾百條窄巷、幾千間唐樓板間房裡,那些活人生生出來的怨氣,混雜著《骨花醫院》揮發不散的福爾馬林,與《噬淚者白蠟點燈錄》裡燒乾的白蠟味,經年累月,在舊城的邊界沉澱成一層厚厚的灰色膠質。
這片荒蕪的廢墟,是舊城區所有痛苦的下游。
在泥濘不堪的地面上,零散地倒伏著一些被舊城遺棄的物件。一條沾滿污水、早已看不清字跡的《裂肉幻劇班》宣傳單張被揉成一團,半埋在爛泥裡,上面的小丑面具露出一角詭異的笑;不遠處,還躺著一張沾了暗紅血漬與禁忌墨水的《薇拉夜紋刺青館》廢棄圖騰設計紙,被灰色的大雨沖刷得字跡模糊。舊城中心每天上演的轟烈與瘋狂,流落到這個邊緣的廢墟,都只會變成無人問津的垃圾。
廢墟中央,隆起一個巨大的黑色土包。黑土泛著油光,泥裡隱約有些不自然的白色顆粒。土包上,佇立著一棵大樹。
那是一棵龐大、怪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病態的巨木。它沒有一片綠葉,粗糙的樹皮像是無數張百歲老人的死皮死死黏合在一起,佈滿了龜裂的溝坑。樹枝沒有一般植物向陽生長的線條,反而在半空中扭曲、痙攣、互相死力纏繞,橫蠻地向橫攀爬。如果走得夠近,你會發現那些樹枝的形狀,好像無數條在痛苦中掙扎、在窒息邊緣試圖抓住些什麼的「肉體手臂」。
大樹的樹幹上遍佈著無數形狀怪異的樹瘤,有的隆起像一塊泛黃的關節骨,有的甚至隱約呈現出一張張哭泣或尖叫的人類面孔。當你將手掌貼在上面,掌心傳來的不是木頭的粗糙紋理,而是一種如同生了凍瘡、毫無溫度的死人皮膚質感。
它叫無聲之樹。
此時,舊城區吹來了一陣惡狠狠的狂風,吹得遠處廢棄貨櫃的鐵皮「鏗鏗」作響。可是,這風吹到無聲之樹的枝椏間,卻像是一頭栽進了深淵。那些如手臂般交錯的枯枝、樹幹,任憑狂風如何撕扯,竟然發不出一點沙沙聲。
沒有風聲,沒有葉動,只有絕對的死寂。它像一個巨大的情感黑洞,站在這片廢墟裡,安靜地吞噬、消化著整座舊城的痛苦。
樹下,停著一張破爛的藤椅。藤椅的主人,就和這棵樹一樣安靜。那是一個上咗年紀嘅老伯。舊城區的人如果聽過他的傳聞,會叫他一聲「葬老師」。
葬老師穿著一件厚重的帆布圍裙,圍裙原本的顏色早已不可考究,如今上面全是一層層乾涸、重疊的黑土與暗紅污漬。他的臉上刻滿了老人斑,雙手粗糙,指甲縫裡殘留著洗不掉的黑泥。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木訥的,毫無溫度地看著前方,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驚動他,活像一具還會走動的屍體。
「嗒。」葬老師抬起枯槁的手,將一支極長的黑色木製煙斗送進嘴唇。這支煙斗叫【黑梓木枯骨長煙斗】,煙嘴的部分白得滲人,那是用一截真正的人類指骨磨製而成的。
他從不抽外面的香菸。他慢吞吞地從圍裙口袋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他自製的煙草——那是他用《白蠟點燈錄》那邊撿回來、吞噬了無數眼淚後燃盡的死灰,混合著樹下的黑土烘乾而成的。
「嗤。」火柴微弱的光芒一閃即逝。長煙斗被點燃了。它沒有一般煙草的辛辣味,反而散發出一種冰冷、死寂的灰色冷煙。煙霧不散,像一條蛇一樣盤旋在葬老師的面孔周圍。他吸了一口,既不咳嗽,也沒有滿足的神色,只是任由那口冷煙在肺裡轉了一圈,再緩緩地吐出。
吸完煙,葬老師扶著藤頭,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拿起了靠在藤椅旁的那把【無齒生鏽鐵鏟】。這把鏟沒有鋒利的刃,鏟身佈滿了洗不掉的暗紅血鏽,沉重而木訥。
葬老師拖著腳步走到無聲之樹的樹根旁。他俯下身,一鏟一鏟地掘開黑土。這是一場沒有目的、卻又如同儀式般精準的勞作。隨著泥土被翻開,黑土底下的世界暴露在灰涼的光線下。那泥土裡混雜的東西,如果讓普通人看見,一定會嚇得徹夜失眠——
那裡有燒焦的契約碎片、有帶著怪異刺青痕跡的死皮、有抓破的指甲碎、甚至有幾顆泛黃的碎骨頭。那些充滿了對生存的渴望、病態的依戀、或是肉體撕裂時留下的極致執念,在黑土裡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微微的蠕動著,試圖反抗被遺忘、被埋葬的宿命。
一張殘破的刺青死皮在泥濘中扭曲著,試圖沿著坑緣往外爬。葬老師垂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毫無波動。在舊城中心,人們為了這些執念打得頭破血流,愛得窒息,恨得要把對方的肉生生裂開。但在這裡,葬老師的眼裡只有物質。這不是生命,這不是痛苦,這不過是泥土裡的一條蚯蚓,或者一塊會動的腐肉。
他抬起腳,用沾滿黑泥的舊皮鞋鞋底,漫不經心地踩在那塊死皮上,狠狠地將它碾回泥裡。接著,他提起生鏽鐵鏟,「砰、砰」兩聲,重重地拍在那些試圖蠕動的廢料上。
沉重的鐵鏟帶著泥土,死死地將那些不甘的靈魂碎片拍進最深處,徹底封死。這種視生命與執念如草芥的冷漠,在無聲的廢墟裡顯得格外恐怖。
隨後,他將黑土重新蓋上,用腳一腳一腳地踩實。大樹似乎感知到了泥土下的「養分」,樹皮上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喀喀」聲,緩緩隆起了一塊形似骨頭的怪異樹瘤。
葬老師看著那個樹瘤,將指縫間的長煙斗在鐵鏟上敲了敲,彈走那一抹冰冷的死灰。他吐出最後一口灰色煙圈,沙啞、毫無起伏的粵語在死寂的廢墟中響起,像是一句對舊城眾生的判詞: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就在此時,廢墟的入口處,黏稠的霧氣中突然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破開。連落了三日大雨的舊城中心方向,一個形如槁木、渾身濕透,帶著一身冷雨與消毒水味的影子,正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這棵無聲之樹,一步一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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