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部作品的恩怨,最終在舊城區最邊緣的黑土裡,匯聚成了一股終極死寂。
無聲之樹此時龐大得像是一座由枯骨與死皮堆砌而成的巨型墓碑。它那些如肉體手臂般交錯的枯枝上,之前長出的碎骨樹瘤、血衣面具、黑紋皮膚、流淚人臉、白骨肋骨、相纏手臂與幽綠火斑,在此刻竟然全部停止了蠕動。七個作品裡所有要生要死的愛恨,在泥土底下經過千百次的發酵,被徹底抹去了名字,變成了最純粹、最冰冷的養分。
今晚,舊城區沒有風,沒有雨,也沒有霧。
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近乎透明的死灰色。葬老師依舊坐在那張破爛的藤椅上,身上那件厚重的帆布圍裙此時已經乾涸、硬化,上面結滿了各色廢料混合而成的厚厚甲殼。他那雙佈滿老人斑與黑泥的手,死死地握著那把【無齒生鏽鐵鏟】,整個人僵硬得如同廢墟裡的一尊泥塑。
他的指縫間夾著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白骨煙嘴貼著乾裂的嘴唇。
他沒有點火。因為口袋裡那袋用眾生死灰與黑土烘乾的煙草,已經徹底的掏空了。最後一抹灰色冷煙從他肺裡吐出,在半空中散作虛無。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413iPRTf
「喀……喀啦……」
就在這最絕對的死寂中,頭頂上的【無聲之樹】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清脆的裂開聲。這聲音極大,震得整片廢墟的泥濘都跟著微微的顫抖。
葬老師那雙空洞、木訥、毫無活人情感的眼睛,極其緩慢地抬起,看著頭頂的樹冠。
只見那些粗糙如死人皮的樹皮表面,那些之前被鐵鏟硬生生被拍進黑土裡的七部作品執念,此時竟然在大樹的核心纖維裡完成了最終的蛻變。那些如手臂般痙攣的枯枝末端,在這一夜,竟然瘋狂地隆起了一個個泛著暗紅與墨黑交織的巨大花蕾。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KbCDrOup
「嗤啦——」花蕾在一瞬間集體的綻放。
大樹依然發不出一點沙沙聲。整片廢墟裡沒有一絲聲音,只有那千萬朵花在死寂中盛開的怪異動態。那不是人間的花朵,那是用舊城區最極致的痛苦、窒息、撕裂與怨恨滋養出來的——枯骨薔薇。
那些薔薇的花瓣白得像死人的頭骨,花蕊處卻不斷地滲出一滴滴發黑、黏稠的怨血淚。千萬朵枯骨薔薇在樹冠上層層疊疊地盛開,將舊城區邊緣最後的一絲天空徹底地染成了一片慘白與血紅交織的病態景觀。
這棵吸食了整座舊城區七部作品執念的怪物,在今晚,迎來了它最終、也最恐怖的「花期」。
葬老師看著這滿樹的枯骨薔薇,那張木訥、毫無溫度的臉孔上,破天荒地,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扯,扯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毫無生氣的怪異笑容。
在舊城區中心,人們以為自己的執念能驚天動地,以為自己的愛恨能留名百世。林祐深燒不掉的碎骨、幻劇班撕裂的血衣、薇拉刮下的死皮、白蠟燭點燃的殘蠟、醫院切下的殘肢、房間裡勒斷的粗繩、堂口裡點燃的契約……這一切在陽間世人眼裡是命,是天崩地裂。
但在這片廢墟前,在葬老師的鐵鏟下,轟烈過後,不過是促成這場花期的一鏟肥料。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QpeS93dg
「開花喇。」葬老師沙啞、乾枯的粵語在萬花盛開的死寂中緩慢的響起。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無聲之樹上的千萬朵枯骨薔薇,在盛開到了最極致、最病態的一剎那,突然集體枯萎、凋零。白骨般的花瓣從幾十米高的半空中紛紛揚揚地散落下來,它們在落地的過程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反而好像是一場不會停歇的灰色大雪,鋪天蓋地將整片的廢墟、將黑色的土包、將那張破爛的藤椅,通通被溫柔而殘忍地覆蓋進去。
灰白花瓣落在葬老師的圍裙上,落在他的老人斑上,落在他的眉毛與乾裂的嘴唇上。
他沒有動,是沒有力氣再動了。他的大樹已經吃飽了,他的勞作已經完成了。他體內那股支撐了他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的、屬於舊城區最底層的冷漠執念,在這一夜,也隨著這滿樹的花落,迎來了最終的枯竭。
他的手慢慢的鬆開,那把佈滿暗紅血鏽的【無齒生鏽鐵鏟】傾斜,「哐啷」一聲倒在黑土裡。
他顫抖著抬起右手,將那支已經沒有煙草的【黑梓木枯骨長煙斗】最後一次送到嘴邊,用那白骨煙嘴死死抵著乾裂的牙齒。
灰色的大雪愈落愈大,將他的雙腿、他的腹部、他的胸膛一寸一寸地活活掩埋。葬老師那雙死水般的眼睛漸漸失去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他的皮肉、他的骨殖、他那飽經風霜的靈魂,在此刻竟然與腳下的肥料產生了相同的化學反應,開始緩緩的融化,沒入了廢墟最深邃的黑土之中。
他那沙啞、毫無起伏的最後一聲判詞,在整座舊城區徹底沒入黑暗的前一刻,伴隨著灰色冷煙的消逝,悠悠盪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Z1icEiKz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大雪停了。黑色的土包旁,那張破爛的藤椅空空如也,上面只剩下一把長滿血鏽的鐵鏟,和一支白骨磨製的煙斗。而那棵吸飽了七部作品廢料的【無聲之樹】,在吞噬了自己的園丁後,樹幹上緩緩隆起了最後一塊、形似一個老人駝背坐著的巨大樹瘤。
舊城區中心的方向,隱隱約約,又有一陣新的哭喊與廝殺聲破開大霧傳了過來。
悲劇依然在不遠處循環,新的執念正在肉體與皮膚裡悄然誕生。而舊城區最邊緣的廢墟,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安靜地沉淪,等待著下一個送垃圾的人,在某個雨夜,再次推開這扇寂滅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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