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故事,不是由活人的眼睛開啟的。
那是一段一段破碎、濕冷,帶著鹹腥與灼燒感的錯亂記憶。記憶裡,舊城區中心那些在無期徒刑般的生活裡熬乾了心血的人,跪在一盏慘白的白蠟燭火前,一邊流乾最後一滴的眼淚,一邊對著黑暗哀求。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lSLsGqvr
「我好憎佢,求下你等佢死……」……「只要能見返佢一面,我條命你拿去啦……」
那些眼淚被一種類似「噬淚者」的禁忌存在一口一口吞噬,吐出來的怨氣,則在白蠟燭燃燒的劇烈高溫中,凝結成一滴滴,滴落在銅盤上的黑色殘蠟。
這些記憶殘片在黑暗中交織着、尖叫,最後「呼喚」的一聲,化作了一縷帶著死灰與淚水腥味的灰色冷煙。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tOQcZ491
「嗒。」葬老師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那些能夠讓常人發瘋、窒息的眾生怨氣之歌,此時不過是在他的肺部轉了一圈,隨後順著他乾裂的嘴唇,緩緩地吐回半空中。
這裡依舊是舊城區最邊緣的廢墟。
今晚沒有雨,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灰色大霧。大霧像一堵無形的牆,將【無聲之樹】死死地困在中央。大樹今晚顯得格外亢奮,樹幹上那些形似手臂的枯枝在霧氣裡微微的顫動着,發出一陣微弱的「咯咯」聲。樹根底下的黑土竟然開始有些乾裂,那不是因為缺乏水份,而是因為前一章埋進去的「幻戲班血衣」已經消化殆盡,大樹的胃口,被養得愈來愈大。
葬老師坐在藤椅上,看著手裡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煙斗裡那包用黑土混著「白蠟死灰」自製的煙草已經抽完了,只剩下一團冰冷的灰燼。
他敲了敲煙斗,慢吞吞地站起身。他沒有拿那把【無齒生鏽鐵鏟】,只是從藤椅旁提起了一個破爛、生滿綠鏽的舊煤油桶。
大樹餓了。而今晚,他必須去舊城最隱秘的角落「進貨」。
葬老師拖著僵硬、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黏稠的灰色大霧。他的身影很快就被大霧生生吞噬,只剩下那件沾滿是黑泥的帆布圍裙在濃霧中發出沙啞的摩擦聲。
半個小時後。舊城區中心某條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深巷裡。
這裡有一間沒有招牌、在深夜才會隱隱亮起微弱白光的「點燈屋」。屋內空無一人,只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得讓人作嘔的、燃燒人脂與眼淚的焦糊味。
在屋子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祭盤。祭盤中央,一盏手臂粗的慘白蠟燭早已燃盡,只剩下一截漆黑、扭曲的燭芯死死黏在盤底。而在這個祭盤的邊緣、地板的夾縫裡,正層層疊疊地堆積著無數已經乾涸、發黑、結成硬塊的黑色殘蠟。
這些殘蠟不是死物。在慘白的微光下,那些黑色蠟塊竟然在微微起伏,表面隱約冒出一個個微小的氣泡,氣泡破裂時,會傳出極其微弱、如同無數溺水之人瀕死時的窒息吸氣聲。這是《噬淚者白蠟點燈錄》裡那些被吞噬的眼淚中,最極端、最無法化解的「悲哀廢料」。
「嘎吱——」點燈屋那扇破爛的木門被緩緩地推開。
葬老師提著那個生滿綠鏽的鐵桶,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他的老舊皮鞋踩在那些黏糊糊的黑色殘蠟上,發出「吧唧、吧唧」的沉悶聲響。
他對這間神秘、充滿禁忌力量的點燈屋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更沒有意慾去尋找那位傳說中神秘的「噬淚者暮夫人」。對他來說,這裡不過是一個定時需要清理的「化糞池」。
葬老師蹲下身,伸出那雙佈滿老人斑與黑泥的枯槁雙手,直接抓向那些在地上微微起伏的黑色殘蠟。「嗤——!」
當葬老師的手指觸碰到殘蠟的一剎那,那些發黑的蠟塊突然劇烈地沸騰起來!高溫的黑蠟混合著那些死者不甘的淚水,化作滾燙的黑色黏液,瘋狂地順著葬老師的手指往上蔓延,試圖將他的血肉生生融化、同化。空氣中瞬間炸開一陣瘋狂的哀號:「點燈!幫我點燈!我要佢一世都放唔低我——!」
滾燙的黑蠟冒著白煙,刺耳的腐蝕聲在封閉的屋子裡瀰漫。然而,葬老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那雙手早已死得比這些殘蠟還要徹底。他那毫無溫度的肉體,對這些因執念而發燙的眼淚產生了最絕對的「冰冷抗性」。
他面無表情,枯槁的手指猛地一用力,像個老農夫在拔除地裡的爛番薯一樣,生生將地上那一整塊黏連著無數怨恨與眼淚的黑色殘蠟硬生生扯了下來「撕拉!」
黑蠟被外力強行撕裂,裡面的執念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一瞬間在葬老師冰冷的掌心裡冷卻、凝固,重新變成了一塊死氣沉沉的黑色廢渣。
葬老師將這塊沉甸甸的「淚盲殘蠟」扔進了綠鏽鐵桶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停手,一雙老手機械、麻木地在地上不斷地抓取、撕扯。不一會兒,整整一桶裝滿了舊城眾生極致哀傷、怨恨的黑色殘蠟,便被他悉數收進了鐵桶之中。此時的鐵桶沉重得幾乎能壓斷普通人的手臂,裡面不斷傳出潮濕的哭泣與融化的氣泡聲。
葬老師提著鐵桶,緩緩站起身。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間被他清空了「廢料」的點燈屋,踩著來時的黑印,再次走回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灰色大霧中。
廢墟中心,無聲之樹前。葬老師將那一桶滿滿的黑色殘蠟,毫不留情地通通倒在了大樹最核心的樹根深處。
黑蠟在觸碰到黑土的瞬間,原本已經冷卻的體積再次受到大樹飢餓意識的刺激,竟然在土堆裡形成了一大片焦黑、黏稠的「眼淚泥沼」。那些黑泥不斷往下沉降,順著無聲之樹那如肉體手臂般的根鬚瘋狂吸吮上去。「喀……喀……」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6ZftJR43Y
【無聲之樹】的中央樹幹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壓抑、沉悶的脆響。一塊位於樹幹正中央、原本平整的樹皮突然瘋狂地向內塌陷。隨後,樹皮表面緩緩蠕動、扭曲,最終凝聚出了一塊形似一個死死閉著眼睛、正不斷流出黑色柏油狀淚水的人臉樹瘤。
大樹沒有發出沙沙聲。它只是安靜地、將那些舊城最深沉的哀傷與眼淚,通通化作了自己年輪裡的一抹黑色陰影。
大雨,在此刻又毫無預兆地重新砸落下來。葬老師慢吞吞地走回破爛的藤椅坐下。他重新端起那支空了的【黑梓木枯骨長煙斗】,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幾粒剛剛在地上順手撿來的、沾滿了黑蠟的土粒,塞進了白骨煙嘴裡。
火柴光芒一閃,他再次吸了一口這充滿了淚水焦苦與死灰味的灰色冷煙。
他看著眼前那棵在雨中正流著黑色淚水、變得更加龐大詭異的無聲之樹,沙啞、毫無起伏的粵語在死寂的暴雨聲中緩緩地散開,將一切眾生的轟烈,再次貶低至最卑微的塵埃:「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大霧漸漸散去,冷雨無間斷地落著。而邊緣的園丁,只是靜靜地坐在雨中,等待著這五章作品的悲劇,在舊城區中心的黑暗裡繼續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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