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冠 - 第三天・12月31日

「啊嚏！啊嚏！」

側躺在地上的庫吉拉連續打了幾個噴嚏。她的額頭向前撞上了日記本的書角。她皺緊眉頭，翻了個身正躺在桌邊。

庫吉拉抱着發麻的左手臂，輕輕晃動了起來。她坐起身，三張紙和日記本散落在地面上。她把紙疊在了一起，收進了日記本里，打開盒子把本子壓在了試卷和畫下。她拉開衣櫃，把盒子放回了牆根處，轉頭看向了牆上的時鐘。

13:57、58、59......

一陣推門聲和腳步聲隨着時鐘發出的滴滴聲越來越近，庫吉拉把右手耷在頭髮上向前壓了幾遍後，推開了房間的門。

一位提着黑色的包，扎着頭髮皮膚略黑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羽絨服站在走廊上。她對庫吉拉露出了微笑：「呀，你在這裏呀……午飯喫過了嗎？」

庫吉拉提起了嘴角上的肌肉：「喫了一點，吉瑪媽媽喫過了嗎？」

吉瑪媽媽放下包，走到了庫吉拉身前摸了摸她的臉：「哎，你都瘦了……不好意思太辛苦你了。」

「沒有沒有，我也想多和吉瑪呆一會……」庫吉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她微微低下頭，拉大了身後的門：「我差不多收拾好了，您來看看吧。」

媽媽點點頭，敲了敲靠在一旁的門後，小心地邁進了房間裏。她拉開了陽臺的玻璃窗，彎下腰把地上的紙箱壘在了一起。她向後拉了拉垂在臉上的髮絲，掃了眼書桌上的照片和花冠：「這不是你們小時候在公園的時候嗎？」她拿起照片，用拇指撫摸起吉瑪的臉，轉頭看向了站在門邊的庫吉拉：「你想留着嗎？做個紀念？」

「啊……嗯……」庫吉拉的眼神閃動，轉着左耳處垂下的的小頭髮。

咚！

她轉過身，一位面龐削瘦，留着寸頭的男人站在樓道間，摔下了手中的行李。吉瑪媽媽微微聳了聳肩，放下了照片。她穿過庫吉拉，快步走進了樓道中：「你不要把東西放這裏，要走路的。」她提起行李，放到了牆根邊。

男人抿着嘴，鼻子裏發出了重重的呼聲。他斜着眼睛看了眼庫吉拉：「哦，你好。」

「吉瑪爸爸好。」庫吉拉抓着衣角，對他點點頭。

「你喫過沒？」他問道。

「嗯……一點。」

「哦。」吉瑪爸爸插着口袋，走下了樓。

媽媽看着他的背影，嘴脣向裏收了收：「庫吉拉，你去客廳坐會休息一下吧。上面我來收拾。」

「沒關係，我也幫一下您吧……」

「不用不用，你收拾了這麼多天也累了，先下去吧。喫點東西喝點水。」

「好……」庫吉拉看着她的眼眶旁的皺紋，慢慢走下了樓梯。

她用手摸分開入口處的透明的珠子簾，站在客廳前。爸爸坐在餐桌邊，擺弄着手中的車鑰匙：「你坐吧，別站着。」

「好，謝謝。」庫吉拉伸出手指，捏着椅背拉出了椅子，坐在了他的斜對面。她稍稍抬起了眼睛，盯着對面的牆。

牆上掛着一把紅褐色的小提琴，琴的面板和橋上堆滿了灰塵。琴絃上印着一段段氧化後的黑色。琴弓的馬尾箱被卡在了掛鉤上，貼在弓尖處所剩無幾的弓毛被染成了灰白色。f孔旁的反光上映出了爸爸的背影和庫吉拉模糊的臉。

鑰匙的叮叮聲漫進了客廳。

「哎……」入口處的的珠子簾被劃出了嘩啦聲，吉瑪媽媽挑着貼在臉上的頭髮，走了進來：「你怎麼沒有拿水呀，我去給你倒點。」還沒等庫吉拉起身，她就離開客廳，轉頭進了廚房。

她拿着水杯，把水遞給庫吉拉後隔着一張椅子，坐在了庫吉拉一側。她輕敲着略帶劃痕的桌面，與鑰匙碰撞的聲音混成了一塊。

「你去買點菜吧，差不多喫飯了。」爸爸看着手上的鑰匙說道。媽媽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盯了他一會。

她別過臉，看着電視下的櫃子：「等一下去，我現在有點累。」

爸爸抬起眉毛，額頭被勒出了一道道皺紋。他看了眼媽媽，把鑰匙扔進口袋裏，起身走向了入口處。

「你去哪裏？」她問道。

「抽煙。」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客廳。

媽媽嘆着氣，把頭靠在一旁，指頭夾着鼻樑捏起了內眼角。

小靈通的滴滴聲從廚房裏響起，爸爸接起電話，他的聲音傳進了客廳：「死亡證明？好，我們明天來。」

媽媽睜開眼，看向了還在不斷晃動的珠簾。

「好，遺體還在停屍間吧。我們會接回來火化的。」

庫吉拉的嘴角向下拉了拉，她斜過視線。媽媽咬着嘴脣，急促地呼吸着。

「我去買一下菜，你在這休息吧。」她起身，一把抓起了電視機盤的小包，啪地關上了大門。

庫吉拉僵硬的背部垮了下來，她靠在椅子上，食指相抱，右手的拇指輕輕按着左手的虎口處。拇收肌跳動着，頂在指腹的肌肉上，與牆上的鐘一起跳到了四點鐘；太陽落山時。

嘀嗒、嘀嗒。

腳步聲從廚房走向了走廊。吉瑪爸爸拉開簾子，向客廳裏看了一眼後，爬上了二樓。

滴嗒、滴嗒。

她垂着眼睛，獨自坐在一片黑暗中。一絲深藍色的微光透過珠子，把牆面和她的臉照出了一小片光斑。

嘀嗒、嘀嗒。

大門開了，走廊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吉瑪媽媽彎着腰走進了客廳：「哎呀，怎麼不開燈呀。這樣坐着多不好。」她按下了牆上的開關，打開了燈。

庫吉拉眯起的眼睛漸漸睜大，她抬起頭，對她說道：「不好意思，剛剛坐着就忘了……我來廚房幫忙嗎？」

「沒關係，我來做飯就好。我買了點小牛肉，你喜歡喫的。今天晚上不要客氣多喫點。」說着，媽媽提着菜退到了簾子外。

鍋鏟刮出的嚓嚓聲帶着一絲飯菜的香氣透進了庫吉拉的耳膜和鼻腔裏。她捂着肚子，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嗆進了喉嚨裏，她放下水杯，捂着嘴咳了起來。杯子裏的水前後晃動着，燈的倒影在水面游來游去。

「來喫飯吧，我今天多做了一些。」吉瑪媽媽把菜放在餐桌上，又跑回廚房盛了三碗飯。「那個人去哪了……你先喫吧庫吉拉，我去叫一下吉瑪爸爸。」她把飯放在了庫吉拉麪前，手在圍裙上擦了幾下後，快步走去了樓梯間。

庫吉拉的雙手蓋在膝上。簾子晃了幾下，吉瑪爸爸駝着背，撇着嘴坐到了餐桌前。

「哎，快喫吧快喫吧。大家忙了一天也累了。」媽媽把筷子分給了他們，坐到了爸爸的對面。

庫吉拉夾起一小片牛肉，就着飯塞進了嘴裏。一下兩下……她看着吉瑪爸爸身後牆上的斑點，不斷咀嚼、吞嚥、再咀嚼。

「庫吉拉，你大學打算去什麼專業呀？我聽你媽媽說你考得很好哦。」

「啊，嗯……」庫吉拉的脖子向後傾了傾，她吞下口中的飯，對吉瑪媽媽回答道：「我想學……心理學。」

「心理學好呀，之後就業也廣，學校什麼的也都能去呢。」吉瑪媽媽笑着，夾了幾片青菜到庫吉拉碗裏：「吉瑪小時候啊，就一直想畫畫，她……你怎麼不喫了？」她放下筷子，拉住了正起身的爸爸。他甩開了媽媽的手，拿出煙盒和打火機晃了兩下，離開了餐桌。

媽媽捏緊了食指和拇指，她轉過頭，再次抓起了筷子：「他估計是太累了，我們多喫點吧。」

「嗯……」

她們停止了交談，庫吉拉把飯一點一點地扒進嘴裏，米粒堆滿了她的頸根。她勺起冬瓜湯倒進了碗裏，咕咕地倒進嘴裏。放下碗後，她又咳嗽了起來。

「慢慢喫沒事，別喫的太急。」媽媽接過勺子，舀了些冬瓜：「你爸爸媽媽年底還回來嗎？我看他們幾年沒回來了。」

「今年應該也回不來……」

「沒事，你平時有困難就來我們這裏。我們之前也忙，現在吉瑪不在了也閒下來了……」廚房裏，尖利的咔嚓聲伴隨着乒乒乓乓的聲音砸進了客廳。媽媽丟下筷子站起身，向簾子外跑去：「庫吉拉你先回去休息吧，東西我來收拾就好。」

「啊……我可以留下來幫忙的……」

媽媽使勁地搖着頭：「不用不用，你先回去吧。」

庫吉拉捏着手指，移開了眼睛：「好……我去吉瑪房間拿一下衣服。」她深吸一口氣，耳鳴的嗡嗡聲漸漸蓋過了廚房裏的聲音。她扶着扶手，順着樓梯走進了吉瑪的房間裏。

書桌上，她與吉瑪的照片平躺在花冠旁。她把小靈通塞進口袋，用食指撫摸着吉瑪的臉與頭髮，把照片與花冠夾進了外套裏。

她走到了大門前，向廚房裏看了一眼。吉瑪媽媽背對着她，揮動着手臂，身體向前傾，正和吉瑪爸爸說着什麼。

庫吉拉閉上眼睛，把頭靠在了門框上，金屬的冰冷傳進了她的額頭。她穿上鞋，緊緊抱着照片與花冠邁進了門外的冷風中。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耳後，上下轉成了一條條凌亂的絲線。她眯着眼睛，頭向左邊一側。雪花掉到了她的脖子上，粘在了她的頭髮和眉毛上。她的指節被冷氣泡得通紅，腫起了一大塊隱隱發疼的凍瘡。庫吉拉抖掉了卡在羽絨服裏的雪，順着家的方向在路上踏出了一道道鞋印。

她呼着白氣，全身靠在了大門上，花冠與照片緊貼着她的胸口。

庫吉拉咬着牙，發疼發脹的手伸進了口袋裏，用兜裏的鑰匙轉開了大門。她鑽進屋子裏，膝蓋碰倒了立在角落的雪鏟。一些雪花被風吹到了玄關上，庫吉拉換上拖鞋，按下了門邊的開關。

啪啪，啪啪。

房間裏一片黑暗。

啪啪，啪啪。

沒有電。

啪啪，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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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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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吉拉的手滑下開關，側着身倒在了牆邊的地上。天花板上，黑暗轉成了一片渦形的大圈。手指慢慢鬆動，花冠和照片掉到了庫吉拉身旁。她的食指輕微顫抖着，嗡嗡聲順着耳朵灌進了她的視線。

二……一……

她默唸着，眼皮越來越低。

二……提琴小……二……

一……花冠……

三……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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